他们三家的油菜栽下去,总算是松了口气,只是老天爷不给脸,依旧一滴雨没落。
每天早上,周春成夫妻俩都得去地里浇水,生怕好不容易栽下的油菜被日头晒死。
村里人也跟着忙开了。
三分之一的人家都在赶着种油菜,像村长这种提前备好种子的,一出手就是好几亩,陈家旺他们临时起意的,也就只能分到亩把地的秧子。
周家栽得早,浇水又勤,成活率倒是不低。
就是苦了周春成两口子,天天挑水,肩膀磨破了皮,人也瘦了一圈。
村长家栽油菜那天,特意喊了周春成和胡氏去帮忙。
晚上回来,两人坐在火塘边歇脚,说起白天的事。
“老二媳妇又出幺蛾子了。”胡氏叹了口气,“这一天天的,屁大点事也能吵翻天,好好的家都要吵散了。”
周春成闷声添了根柴,没接话。
胡氏又说:“那天我还说,春花手里有点钱了,估计要给阿云说媳妇了,没想到这么快,今早就看见喜姑上门了。”
喜姑,也就是他们这边的媒婆。
“阿云也十六了,是该慢慢相看了。”周春成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那稷儿这边,是不是也可以开始慢慢张罗了?”
胡氏顿了顿,手里纳鞋底的针慢了下来,“稷儿还小,不急。”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另有一番滋味,前面那些年日子过得艰难,孩子跟着他们没享过什么福。
如今日子刚好起来一点,她实在舍不得把闺女往外放。
周春成愣了一下,扭头看她,“闺女今年十八了。”
“十八咋了?十八也还小!”胡氏声音大了些。
周春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胡氏嘴里说得硬气,心里却一直记着另一桩事。
等周漾从外头回来,她把人拉到屋里,压低了声音问:“黍宝,上次你不是说你姐有情况?让你去问,你问出来了没?”
周漾一愣。
胡氏皱眉:“你不会是给忘了吧?”
“没忘没忘。”周漾摇头,凑近了些,神秘兮兮道,“问是没问出来,不过我知道是什么情况,阿娘,你还记得林奇大哥吗?”
胡氏愣了一下,手里的针线活都停了。
“林奇?就是那个……林衙役?”她皱着眉想了想,“高高大大的,脸有点黑,说话客客气气的那个?”
她突然提到林奇,胡氏也反应过来了,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一些,“你是说,你姐,你姐……”
看到周漾亮晶晶的眼睛,她突然反应过来,压低了声音,“你是说,你姐跟他?”
周漾点点头,往她娘身边又凑了凑,压低声音:“就是他!”
“姐在县里开铺子这段日子,人家可没少帮忙,上次有人使坏断咱们货源,就是林大哥跑前跑后打听出来的。平时休沐也常去铺子里看看,搬东西、修门轴、带点酱料过去,啥活都干。”
周漾咂吧咂吧嘴,“原来咱们租铺子,他就没少帮忙,跑前跑后的,后来买铺子也是出了力的。”
胡氏听着,眉头慢慢松开了,嘴角动了动,低头继续纳鞋底,“我当时还跟你爹说呢,这小伙子也忒热心了。”
周漾就笑,她那时候也觉得林奇很热心,她接着说道:“最主要的是姐跟他说话那个样子,跟对别人不一样。自然得很,像……像自家人似的。我上次去铺子里,林大哥管我姐叫‘阿清’,我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应了。”
胡氏放下手里的鞋底子,往火塘里添了根柴,火光照得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半晌,她才开口,“那后生,我见过几回,人是长得周正,说话也稳当,不像是那些油嘴滑舌的。”
“那可不!”周漾来了精神,“林大哥在衙门里当差好几年了,人缘也好,上回帮咱们忙,还叫了他两个兄弟一起来。家里人口也不复杂,上头有个老娘,听说身体还硬朗。”
胡氏瞪了她一眼:“你倒是打听清楚了?”
“那可不!”周漾理直气壮,“我姐的事,我能不上心吗?”
胡氏没接话,又沉默了。
火塘里的柴噼啪响着,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青石板上,很快就灭了。
“阿娘,你不满意?”周漾小心地问。
“满意不满意,又不是我说了算。”胡氏叹了口气,“你姐那个人,从小就主意正。她要是不愿意,谁也勉强不了,她要是愿意,谁也拦不住,我就是……”她顿了顿,“就是有点舍不得。”
周漾听着,没吭声。
“你说你姐,从小跟着我们吃苦,没享过什么福,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一点了,她又一个人跑到县里去开店,忙得脚不沾地。我这心里头啊,一直觉得亏欠她。”胡氏的声音低了下去,“现在要是说亲了,嫁人了,那就真的是别人家的人了……”
“阿娘,”周漾伸手搂住她娘的胳膊,“姐嫁人了也还是你闺女啊,再说了,林大哥那个人,你还不放心?他对姐好着呢。”
胡氏拍了拍她的手背,“哪能放心得下?可不能听你一个人瞎说,改天去问问你姐,我再找人打听打听。”
这时,周春成从外头进来了,肩上搭着件外衫,脸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
他在火塘边坐下,伸手烤了烤火,看看胡氏,又看看周漾,“你们娘俩嘀咕啥呢?”
胡氏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周漾憋不住,笑嘻嘻地说:“爹,在说我姐的事呢。”
“你姐咋了?”周春成愣了一下。
“我姐有喜欢的人了。”
周春成手里的外衫差点掉地上,瞪大了眼,“谁?哪个?我认识不?”
这刚刚还在说是不是要开始给闺女相看了,这,他拉了尿的功夫,就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认识。”周漾卖了个关子,“就是那个,林奇林大哥。”
周春成愣了足足有三秒钟,然后慢慢靠回椅背上,脸上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琢磨,最后竟然点了点头。
“那后生……还行。”
“还行?”胡氏不乐意了,“人家帮你闺女跑前跑后,帮你铺子查案子,你就一个‘还行’?”
周春成被噎了一下,挠挠头,“那……挺好的?”
胡氏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他。
周春成也不恼,自顾自地说,“那后生我见过,在县衙当差,人品不差。上回在铺子里,我还跟他聊过几句,说话实在,不吹不虚。要是真能成,阿清嫁过去,日子不会难过。”
胡氏听着,脸色缓和了些,但还是叹了口气,“说这些还早呢,人家那边什么意思还不知道,咱闺女什么意思也还不知道,你在这儿瞎操心。”
“我怎么瞎操心了?”周春成不服气,“那后生三天两头往铺子里跑,又是帮忙又是送东西的,什么意思还不够明白?你以为人家闲得慌?”
胡氏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瞪了他一眼,又扭头看周漾,“你姐那边,你再多问问,别直愣愣地问,旁敲侧击的,看看她到底怎么想的。”
“哎!”周漾应得痛快。
周春成在旁边补了一句,“要是不成,咱得好好请人家吃顿饭,人家帮了那么多忙,不能白使唤人。”
“那还用你说?”胡氏终于有了点笑模样,“我还能亏待了人家?”
火塘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屋里暖烘烘的。
外头夜风呼呼地吹,吹得窗棂子吱呀作响,但屋里的人心里头,都是热乎的。
胡氏又拿起鞋底子纳了起来,针线走得密密实实。
她低着头,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春成靠在椅背上,盯着火塘出神,大概是已经在琢磨怎么跟林奇说话了。
周漾看看她爹,又看看她娘,忍不住笑了。
“爹,娘,”她说,“你们这是已经把人当女婿看了?”
胡氏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头瞪她:“瞎说啥呢?八字没一撇的事!”
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却是藏不住的。
显然,两人对林奇还是挺满意的,林奇今年二十,比周清大了两岁,来过他们村很多次了。
就去县里办事儿啥的,他也没少帮忙,所以周春成他们是真的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