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远处的人家早已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一片狼藉。
碗筷堆了一盆,桌子凳子歪歪斜斜,地上掉了些骨头和菜叶子,老板和发财还趴在那儿,时不时舔一口,舍不得浪费。
陈春花和王秀霞没走,撸着袖子帮着一起收拾。
陈春花蹲在地上把碗筷往盆里捡,王秀霞拿扫帚扫地上的骨头渣子,胡氏端着一盆脏水泼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灶房里还剩的那两个猪后腿,喊了一声,“春花,这后腿还剩两只,正好咱们一家一只,晚点你记得拿啊。”
“哎哟,这咋好意思?”陈春花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我们又是吃又是拿的……”
“少废话。”胡氏笑着打断她,“我放在桌子上了,一会儿你记得拿回去,或是腌了熏起来,又或者炖了吃都行,这野猪肉香,你们家那俩狗也出了力的,该拿,腿是没有了,不过这猪脚还在,一会儿秀霞你拿回去炖了吃,这猪脚还是你炖的香。”
王秀霞推了两下,推不过,只好接了,嘴里念叨着,“那成,那我就不客气了,改天炖了你们一起过来吃。”
三人端着盆、拿着扫帚,把院子里里外外的收拾利索了。
胡氏将她们送到门口,夜风凉飕飕地吹过来,吹得外面的树枝呜呜响。
“春花,秀霞,”胡氏扶着门框,语气不容商量,“明早就别做饭了,到时候过来家里吃啊。”
“明早就不来了,”王秀霞笑着摆手,“我们搁家里吃得了。”
“在家吃干嘛?”胡氏嗓门高了些,“这剩菜剩饭还多得很呢,一起过来把东西消耗了。这天气,这菜可放不住啊,到晚上就馊了,倒了多可惜!就这样说定了啊,明早都过来!”
她说完就转身往回走,根本没给两人拒绝的时间。
陈春花和王秀霞对视一眼,都笑了,摇摇头,各自抱着后腿跟猪脚走了。
院门关上,周家小院终于静了下来。
灶房里的火还没熄,灶膛里剩了些炭火,红彤彤的,映得灶房门口一片暖光。
周春成坐在火塘边,身子往后靠着墙,眼睛半眯着,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
他今晚喝了不少,虽说不至于醉,但也晕乎了,说话都比平时慢半拍。
周漾打了盆热水端过来,拧了把帕子递给他,“爹,擦把脸。”
周春成接过来,胡乱擦了两下,又把帕子递回去,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擦过了”。
胡氏把最后几只碗归置好,在围裙上擦了手,也在火塘边坐下。
她看了一眼周春成,笑骂了一句,“叫你少喝点,不听。”
周春成摆摆手,嘟喃着,“人多,高兴嘛。”
一家人就这么围着火塘坐着。
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暖烘烘的,外头的夜风呼呼地吹,但屋里头是安静的,踏实的那种安静。
胡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了一眼周漾,这才开口,“咋样?你姐那边咋说?问出来了没啊?”
周漾正拿火钳拨弄炭火,闻言手顿了顿,抬起头来,脸上露出点笑,挑了挑眉道:“我出马,能有问不出来的?”
为了这个事情,周漾今天可是专门特意的跑了一趟县里。
周清看到她来了,还特别惊讶呢,周漾只说是给铺子送些家里新做的藠头鮓,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到了铺子,她也不急着开口,先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夸小七勤快,夸杨立成鸭子收拾得干净,又坐下来喝了碗茶,吃了两块点心,这才慢悠悠地晃到柜台前,胳膊肘撑在台面上,歪着头看周清算账。
周清只觉得奇怪,往日她这妹妹来了,把事情交代清楚,就火急火燎往家里赶了,可今天不一样,磨磨蹭蹭的,这看看,那摸摸的,就感觉是有啥事儿。
“你不忙?”
周漾摇头,“不忙。”
周漾双手杵着下巴,“姐。”
“嗯?”周清头都没抬,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
“你说林大哥这个人咋样?”
周清的手指顿了一下,极其短暂的一下,要不是周漾一直盯着,根本看不出来。
然后算盘珠子又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什么咋样?”
“就是人咋样啊,性子咋样啊,家里咋样啊。”周漾掰着手指头细数,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周清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警惕,“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随便问问嘛。”周漾笑嘻嘻的,“林大哥帮了咱们那么多忙,我这不是想着,改天得好好谢谢人家嘛。请人家吃顿饭啥的,不得先打听打听人家爱吃啥、不爱吃啥?”
周清沉默了一瞬,低下头继续算账,声音平淡,“他不挑食。”
周漾眼睛一亮,但脸上不动声色,故意拖长了语调,“哦——不挑食啊,那他有啥忌口的没?”
“不吃苦瓜。”周清随口答道,答完了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手里的笔顿了顿,耳朵染上了几分桃花色。
周漾看在眼里,心里已经乐开了花,但表面上还是那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不吃苦瓜,记住了,那他喜欢杨梅酒不?上次送的杨梅酒他喝了没?”
周清这回警惕了,没直接回答,而是把笔一搁,抬头看着周漾,“你到底想问什么?”
“哎呀姐,我就是想请人家吃顿饭感谢一下,你至于这么紧张吗?”周漾故作委屈,“我又没问他有没有相好的。”
周清的脸“滕”的一下就红了,红得很彻底,直接从脖子往上蔓延,连耳垂都烧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少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周漾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姐?你不舒服吗?脸咋这么红?发热了?”
周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端起柜台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借着低头的动作避开了周漾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姐,”周漾的声音忽然正经了许多,“你跟妹妹说实话,你是不是对林大哥……”
“没有。”周清打断得很快,快得不正常。
周漾也不急,就那么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才慢悠悠地说,“那成吧,没有就没有吧,这不是爹娘开始给你张罗夫家的事情嘛,”
“我本来还想着,要是你对林大哥有那么点意思,我就去跟爹娘说说,让他们托人去林大哥家里问问,既然没有,那就算了,还是让爹娘自己张罗吧。”
说完她就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作势要走。
周清的手猛地抬起来,似乎想拉住她,但又收了回去。
周漾眼角余光看得分明,心里已经笑翻了天,但她硬是没停步,走到门口还回头说了一句,“姐,那我先回去了啊,家里还忙着呢。”
“黍宝。”周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有点发紧。
周漾转过身,一脸无辜,“咋了?”
周清站在柜台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账本的边角,眼睛看着桌面,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你……你先跟爹娘说,让他们别操心了,还有这事儿,你也先别说……”
“说什么?”周漾明知故问。
周清咬了咬嘴唇,终于抬起头来,脸还是红的,但眼神比刚才坚定了些,“就是……林大哥的事,还没到那一步,你别瞎传。”
周漾慢慢走回来,重新在柜台前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姐,“那姐你跟我说说,到哪一步了?”
周清瞪了她一眼,但这一眼里头没什么力气,倒像是害羞多些。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他……他托人问过我的意思。”
周漾眼睛瞪得溜圆:“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周清的声音更低了,“就是你来送酒那回,第二天。”
“那你咋说的?”这妮子是真藏得住啊,上个月就问了,愣是一个字都没露出来。
周清没吭声,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周漾看得清清楚楚。
“姐!”周漾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周清赶紧说。
周漾:“那就是拒绝了?”
周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没不答应。”
周漾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伸手抓住她姐的手摇了摇,“那就是答应了嘛!姐你还跟我装!”
“你小点声!”周清慌忙朝门口看了一眼,生怕有人进来听见。
周漾捂住嘴,但笑意从眼睛里漏出来,藏都藏不住。
她凑到周清耳边,压低声音,“那林大哥家里知道不?他们家什么情况?他娘同意不?有没有说啥时候让人上家里来啊?”
周清点点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说他娘见过我,说……说挺好。”
“见过你?什么时候的事?”
“有回他来铺子里,他娘正好在附近买东西,顺路过来看了一眼。”周清说到这里,脸又红了几分,“我当时不知道,后来他才跟我说的。”
周漾听完,长长地“哦”了一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一副“我早就看出来了”的表情。
“姐,你藏得可真深啊。”
周清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拨算盘,但手指头明显乱了节奏,拨错了好几回。
从铺子里出来,周漾脚步轻快了许多,一来是她娘交代的事情她完成了,这二嘛,自然是她姐有对象了,这人,貌似、好像、大概、大约还不错?
他们兄妹俩是分头行动的,周漾去县里,套周清的话,周一方给王树林送货,顺便请他帮忙。
王树林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周一方进来,笑着招呼,“一方来了?坐坐坐,喝茶。”
周一方也不客气,坐下来喝了口茶,寒暄了几句,便直接说明了来意,“大爹,我想跟您打听个人。”
“谁?”
“林奇,林衙役,您认识不?”
王树林放下手里的笔,看了周一方一眼,脸上露出点笑意,“林奇?认识啊,熟得很,以前他得了山货经常送来给我,有时候还帮我搬货,人勤快,你打听他做什么?”
周一方挠挠头,笑了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了解一下这个人,家里啥情况,人咋样。”
王树林多精明的人,一听这话就明白了七八分。
他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也不急着说,先问了一句,“是给你家打听的?”
周一方点点头,没细说,但意思已经到了。
王树林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大腿,“林奇这个人,你们放心,我在青山镇做生意这么多年,跟他也打了几年交道,就没听谁说过他一个不字。”
他掰着手指头数起来,“第一,人在衙门当差,虽说不是啥大官,但稳稳当当的,不缺吃穿。第二,人品没得说,不赌不嫖不酗酒,性子也稳当,不是那种毛毛躁躁的。第三,家里就一个老娘,身体还硬朗,住的是自家的院子,虽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周一方听着,心里已经踏实了大半,但还是多问了一句,“那他家里……有没有啥不好相处的?比如他娘,脾气啥的?”
王树林摆摆手,“他爹走得早,他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所以也没啥兄弟姐妹啊之类的。他娘我见过,是个明事理的老太太,话不多,但待人客气。林奇能长成这样,跟他娘的教养分不开,你就放心吧,这一家子都是本分人。”
周一方这才彻底放了心,端起茶碗敬了王树林一杯,“大爹,多谢您了。”
“谢啥?”王树林笑着摆手,“你们周家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林奇那后生我是真看好,要是真能成,那是你们周家的福气,也是他的福气。”
“我实话跟你讲,我也就是没闺女,不然啊,我也中意他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