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漾把板凳往火塘边挪了挪，把白天在铺子里套周清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她怎么问的，周清怎么答的，说到周清那句“我没答应，也没不答应”，还学着周清当时脸红的样子。
胡氏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周一方也把自己找王树林打听的情况说了。
胡氏听完，转头看向周春成，“他爹，你觉得咋样？”
周春成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半碗凉茶，半天没喝。
他想了想，声音不高，“人咱们见过，是稳当的，家里也清白，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阿清自己也愿意，只要不是剃头担子一头热就行。”
胡氏点点头，又看向周漾，“你姐那边，她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是点头了还是没点头？”
周漾笑了：“她说‘没答应，也没不答应’，娘，这不就是答应了嘛。”
胡氏也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主意正，自己的事自己拿捏。既然她心里有人了，咱们也不好拦着，就是……林奇那边，得找个机会，两家人坐下来见一面，把话说透。”
周春成把茶碗放下，应了一声：“成。回头我跟王掌柜说一声，让他帮着牵个线，他是镇上的人，跟林奇也熟，说话方便。”
胡氏点头，又叮嘱周漾，“你回去跟你姐说，别着急，也别躲着，这种事，大大方方的，该见就见，该说就说，咱们周家不兴那些扭扭捏捏的，但是也不许胡来，分寸感得给我拿好了，可不兴胡来。”
周漾应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跟周清开口。
火塘里的柴火慢慢燃尽了，最后一点红光暗下去，屋里只剩下淡淡的炭火气。
胡氏起身去开门，周春成打了个哈欠，往屋里走。
周漾还坐在火塘边，盯着灰烬里最后一点红光，嘴角弯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孩子，傻乐啥呢？”胡氏看了她一眼。
“想到了我三哥，娘，你是不知道，他那些同窗可逗了。”
两人之所以回来的晚了，就是在周舟那里耽搁了一会儿时间。
“你三哥咋了？他跟阿文咋样？都还好吧？”胡氏本来都打算去睡觉了的，听到她说周舟，又坐了回来。
“好着呢，我跟你讲啊……”
周漾跟周一方到学馆的时候，里头正上着课，隐约传来读书声，嗡嗡的听不真切。
两人没进去，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见里头敲了钟，学子们鱼贯而出。
周舟和周贤文走在最后头，两人都长高了一截，脚脖子都露出来了，肩膀也宽了些，站在一群半大孩子中间，显得格外打眼。
大约是天天闷在屋里念书的缘故，皮肤白净了许多，不像从前在村里晒得黑红。
“大哥！黍宝！”周舟一眼就看见了他们，眼睛亮了起来，几步跨过来，“你们咋来了？”
“来看看你俩还活着没。”周漾笑着打量他，伸手比了比个头，“又长高了，吃啥了？明明是双胞胎，我在家吃得比你还好，咋我就不长个？”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怕不是吃了猪饲料吧？
“吃饭呗。”周舟挠挠头，也笑了。
周贤文跟在后面，规规矩矩喊了声“姐”，又喊了声“大哥”。
他的个头比周舟还猛一点，但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温文尔雅，给人的感觉就是，很舒服，如沐春风般的感觉。
周漾把包袱解下来，往周舟怀里一塞：“喏，娘让带的，藠头鮓、油辣椒、还有一些坛子肉，酸腌菜，这里还有几件换季的衣裳，银子在里面那个蓝布包里，银子不够或者是缺啥了就跟我说，我随时到镇上来的，跟阿武说也行，他天天来。”
周舟接过包袱，沉甸甸的，脸上露出无奈的笑，也不知道他干啥了，给了他这妹妹，一种他没钱花的感觉。
“我手里还有钱呢，上次带的还没花完。”
“那是上次的，这是这次的。”周漾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穷家富路，在外头念书，手里不能缺了钱，该花就花，别抠抠搜搜的。”
周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自己这妹妹的脾气，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索性不争了，老老实实把包袱背好。
周贤文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啥？”周舟瞪他。
“没笑啥。”周贤文憋着笑，扭头看别处。
周舟曲指弹了周漾一个脑瓜崩，“没大没小的，你是姐还是我是哥？”
周舟根本没用力，可周漾却捂着额头，委屈巴巴的告状，“大哥！你看我三哥！那么久不见一次，他不想我就算了，一见面他就打我！”
周一方：“……”
“老三，你做哥哥的，不能欺负黍宝！”
周漾开心了，冲着周舟挑了挑眉，眼里都是小得意。
周舟气笑了，“你这丫头！”
周漾抬了抬下巴，“咋样嘛？我是不介意你喊我姐的！”
周舟翻白眼，“做梦吧你，你还是先长个子吧，高过我再说，小～矮～子！”
最后三个字，他一字一顿的说出来，周漾气得眼睛都瞪大了。
“哈！我？”她指了指周舟，又指了指自己，“我？矮？哈！”
“气死我了！叔可忍婶不可忍！周三！你给劳资站住！”
“还劳资？你谁劳资啊？你个小萝卜头！”
看着冲过来的周漾，周舟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伸出手来，顶住周漾的脑袋，周漾就这样张牙舞爪的去抓他。
手短，没抓到！
周一方捂了捂眼，没眼看，“好了你们，咋一见面就打呢？”
正说着，几个同窗从旁边经过，看见周漾，眼睛都亮了，七嘴八舌地喊起来：“周兄！妹妹又来了！”
“妹妹！带啥好吃的了？”
“赈灾粮下来了！”
周舟护着人，“去去去！谁是你们妹妹了？这是我妹！”
“哎呀！别这样嘛！”
“对啊对啊！大家都是同窗，分这么清干嘛？对不对？”
“是啊！周兄你妹妹那就是我们妹妹！对不对？”
“对！妹妹！又带啥好吃的了？”
周漾被他们逗笑了，从包袱里摸出一包核桃糖，递给周舟，“分给大家吃。”
这核桃糖还是她自己做的，今年捡的核桃多，加上手里有点钱了，也就没拿去卖。
周漾就全拿来做核桃糖了，核桃烤了一下，香香脆脆的，然后倒入麦芽糖，撒上芝麻那些，整颗整颗的核桃仁裹在里面，又脆又甜又香的，可好吃了。
唯一一点不好，可能就是牙口不太好的吃不了。
那几个同窗一哄而上，嘴里喊着“谢谢妹妹！”
抢了糖就跑了，跑远了还不忘了回头朝周漾挥手，周舟抱着包袱，哭笑不得。
“姐，你每次来，大家都跟过年似的。”周贤文说，“上回你带的番茄，还没到晚饭时间就被抢光了。”
“那是他们馋。”周漾拍了拍他肩膀，“行了，不耽误你们了，好好念书，下次来再给你们带好吃的。”
周舟点点头，又看了看周一方，“大哥，黍宝，你们路上慢点。”
两人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周舟在后面喊了一声，“黍宝！”
周漾回头。
“那个……银子够花了的，下回不用带了。”
周漾笑着摆摆手，没应他，拉着周一方走了。
周舟站在学馆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袱，叹了口气，嘴角却弯着。
周贤文凑过来，伸头往包袱里瞅，“赈灾粮到了？让我看看都有啥。”
“去去去，你也跟他们学，这话可不兴说啊！”周舟把包袱往身后一藏，“回屋再看。”
周贤文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我知道，这不是跟你嘛，而且我说的小声，别人听不到。”
“小声也不行，万一呢？”
两人拌着嘴，往学馆里走了。
听到周漾的话，胡氏也是笑了，“这些孩子，也是饿的，在学馆里，天天埋头学习，吃的也单调，可不就馋嘛。”
她站起身，“这镇上，就是吞金兽，啥啥都要钱，以前咱们手里紧张的时候，你哥哥他们也是过得紧巴巴的，现在算是好起来，往后带菜啥的，咱们就多带点，给他们也分一分。”
“行了，时间不早了，你们也奔波了一天了，早点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