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中午,雨势忽然变了。
早上还是淅淅沥沥、不紧不慢的样子,落在瓦片上沙沙响。
可过了午时,雨点陡然密了起来,打在屋檐上不再是沙沙声,而是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有人拿竹竿在上面敲。
院里的积水来不及淌,已经漫过了青石板,混着泥巴,成了浑黄的一片。
周春成站在门当前,两只手背在身后,眉头拧成了疙瘩,盯着院子里的积水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笑早没了踪影。
“这情况不太对啊。”他扭头对胡氏说,声音沉了下来,“再这样下下去,田里只怕是要泡起来了,真要泡起来,这菜可就白种了,几十亩地,都要白忙活了。”
胡氏正蹲在灶房门口收拾柴火,闻言站起来,把手中的木柴往屋檐下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外头看了一眼。
雨幕密得跟帘子似的,对面的屋檐都看不清了,她点点头,“走吧,去捞一下沟,把水理出去。”
两人转身进屋,从墙上取下蓑衣,又戴上竹叶帽。
胡氏一边系带子一边对周漾说:“黍宝,你跟你嫂子在家,你记得把猪那些喂了。别让你嫂子去喂,这下雨天的,路滑得很,你看着她点,我跟你爹去田里看看。”
话音落下,两人就出了门。
雨大,风也不小,蓑衣被吹得往后飘,两人刚走到院门外,正碰上急匆匆赶来的周春仁和陈春花两口子。
周春仁也穿着蓑衣,竹叶帽戴得歪歪的,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裤腿卷到了膝盖上面,脚上全是泥。
“阿哥,你们这是上哪儿去?”周春仁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在雨里显得有些闷。
周春成侧过身,替他挡了挡风,“去田里看看,这雨有点大,估摸要泡起来了,真要泡起来了,这菜算是白种了。”
“我就是看这雨不太对劲儿!”周春仁一拍大腿,“从早上一直下到现在,就没停过,我寻思过来问问你要不要去放水,走到半路就碰上你们了。”
陈春花在旁边也插嘴,“我家那块地低,水已经漫进垄沟了,再不挖沟排水,秧子都得泡烂。”
几人正说着,雨幕里又冒出一个人影,是村长杨建平,只见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裤腿卷得高高的,露出半截精瘦的小腿,手里拄了根木棍当拐杖,走得气喘吁吁。
“看来你们是要去放水了?”村长到了跟前,喘了口气,声音沙哑,“我看这雨有点大,就想着过来问问你。既然要去,那正好,把其他人也喊一下,可不能白忙活了。”
周春成点点头,转身对周春仁说:“你去喊家旺哥,我往村东头那边走,把三叔公家和王秀霞家都喊上。人多好办事,一家出一个人,带上锄头,咱们在水渠头上碰面。”
“成!”周春仁应了一声,转身就往陈家旺家的方向跑,雨地里踩出一串泥脚印。
周春成也走了,边走边扯着嗓子喊,雨声大,说话得靠吼,没走几步嗓子就哑了。
胡氏和陈春花没跟着去田里,转身回去找村长媳妇王氏和几个妇人,让她们多烧几锅热水,等男人们回来好烫脚驱寒。
不多时,田边的水渠头上就聚了一群人。
周春成、周春仁、陈家旺、三叔公、村长,还有几个年轻后生,个个穿着蓑衣戴着竹叶帽,手里拎着锄头,裤腿卷到大腿根,站在雨里像一排泥塑。
雨大得睁不开眼,说话都得扯着嗓子。
三叔公年纪最大,干活却一点不含糊,他蹲在渠头,伸手探了探水的流向,站起来,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这边水走不出去,得从那边重新开一条沟!”
“种地不修沟,好比遭贼偷!”村长在雨里吼了一嗓子,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但人人都听见了,“这雨要是一直下,光靠原来的老沟不行,得挖深!”
大家分头行动。
周春成和周春仁带着几个后生去挖主渠,三叔公和村长领着剩下的人清理支沟。
雨水浇在身上,蓑衣早就湿透了,沉甸甸地压在肩膀上,但没人停下来。
周春喜年轻,有力气,一锄头下去,挖起一大块泥巴,甩到边上,泥水溅了自己一脸,也顾不上擦。
他一边挖一边,“这土泡了一天,软得很,好挖!”
“好挖也得挖深点!”三叔公在远处吼回来,“浅了不顶事,水一漫又堵上了!”
周春成弯着腰,一锄一锄地挖,额头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他直起腰喘了口气,看了看天,云层厚得像棉被,压得低低的,雨一点没有要停的意思。
“加把劲!”他吼了一声,“先把主渠打通,把水引出去!”
锄头起落,泥水飞溅。
沟渠一点一点地往前延伸,浑黄的积水顺着新挖的沟槽,缓缓往外流去。
虽然不大,但至少不再堵着了。
三叔公蹲在沟边,用手扒开堵在渠口的杂草和淤泥,浑浊的水立刻涌了出来,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他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泥水,朝大伙儿喊,“通了!这边通了!”
“这边也快了!”周春仁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
雨还在下,但大家的动作更快了。
锄头的起落声、泥水的飞溅声、偶尔的吼叫声,混在雨声里,倒也不觉得冷清了。
村长的声音又从雨幕里传过来,带着点沙哑却中气十足,“都加把劲!挖通了回去喝姜汤!你们婶子在家烧了好几锅水,就等咱们了!”
人群里响起几声笑,虽然被雨压得低低的,但听得出来,那是真心的笑。
锄头起落得更快了,泥水溅得更高,沟渠一点一点地往前延伸,浑黄的水顺着新开的沟,慢慢地、但稳稳地往外流去。
挖完了油菜田还不算完,大家顺便又去番茄地看了一眼,这番茄可是金疙瘩,也不能泡坏了。
等水沟挖好,水排完,众人这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