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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咽了气,堂屋里哭声还没收住,村长就已经撸起袖子站出来了。

他声音不高,但稳当,带着主事人该有的那种沉得住气。

“行了,都别哭了,老太太走了,咱得把后事办妥帖,让她风风光光地走,哭归哭,事归事,一样不能落下。”

他转头看向周贤明,“阿明,你是长孙,你奶奶的‘含口钱’准备了没有?”

周贤明跪在地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摇了摇头。

“他一个孩子哪懂什么含口钱,”三叔公拄着棍子从人群里站出来,声音沙哑,“我那儿有,早年备下的,一直收着。用一根银簪子,融了打的,还没用过。”他指了指自家方向,“阿明,你跟我去拿。”

周贤明站起来,抹了把眼泪,跟着三叔公脚步踉跄地往外走。

村长又喊住他,“找根红线,拴好了再喂,等你奶奶咽透了再拉出来,这是给她老人家的路费,马虎不得。”

这边刚走,村长又看向周春成,“春成,你去砍根细绿竹棍来,要嫩的那种,一尺来长,赶紧的。”

周春成应了一声,转身去后院砍竹子,周老爷子在旁边补了一句,“砍回来先擦干净,别带泥。”

周春成扛着绿竹棍回来了,递给村长,村长接过,在手里掂了掂,走到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已经没气了,面容安详,嘴角还带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村长把绿竹棍轻轻碰了碰老太太的鼻孔,然后转身走到门口,用力一甩,把那根竹棍扔出了院门外。

“出煞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跟屋里的人解释,又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交代。

紧接着,周老爷子已经从屋里找出了土纸条,递给周春成,“去,把堂屋门、大门、各房门都贴上,天地牌也得封。”

周春成接过纸条,拿浆糊一碗,一扇一扇门去贴。

贴到堂屋门的时候,他手有点抖,贴了两下才贴正。

胡氏跟在他后面,帮他按着纸条边角,谁都没说话。

堂屋里,老太太的遗体已经被移到了临时搭起的铺上。

棺材盖子铺在中堂,上头垫了新棉絮。三叔公指挥着几个妇人给老太太梳头。

周老太年纪大了,蹲不下去,就坐在旁边看着,嘴里念叨着:“轻点,轻点,老太太生前爱干净。”

老太太穿戴整齐,安静地躺在铺上,头朝着堂屋门的方向。

她原来的铺盖被抱出去了,床也竖起来靠在墙边,不在原来的位置。

三叔公走到老太太跟前,蹲下来,把那根银簪子轻轻喂进老太太嘴里,红线垂在嘴角外面。他做完这个,退后一步,低声说:“等她彻底透凉了再拉出来。”

村长在旁边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安排下一桩。

“灵前要点灯了。”他说,“谁家有菜籽油?棉线也行。”

陈春花已经跑出去了:“我家有!我去拿!”

不一会儿,油和棉线都齐了。

村长亲自把油倒进一盏小碟里,搓了根棉线做灯芯,点着了,放在灵前的桌上。

火苗小小的,黄黄的,在风里晃了晃,稳住了。

“倒头灯,长明灯,不能灭。”村长叮嘱周贤明,“你守好了,夜里添油,别让它熄了。”

周贤明跪在灵前,重重地点了点头。

胡氏又从灶房端了一碗米饭出来,在饭上直直地插了三支竹筷,中间放了一个熟鸡蛋,搁在油灯旁边。

她放好以后,退后两步,双手合十,鞠了一躬。

“倒头饭。”她轻声说。

堂屋里,灵牌香案已经设好了。

周老爷子拿来老太太的灵牌,上面写着字,摆在香案正中。

香炉里插上了香,烟雾细细地往上飘。

这时候,村里人陆陆续续得到消息过来查看。

陈家旺两口子来了,王秀霞来了,村里的几个老人都来了。

他们在灵前焚香烧纸,跪下去磕头,起来的时候眼圈都红红的。

周贤明跪在旁边一一回礼,额头磕在地上,咚咚的。

村长看了看天色,对周春成说:“得去请道师先生来,做法事,开咽喉、光灯,超度老太太,这些你跑一趟?”

周春成擦了把脸,点点头,“我去,我知道哪个道师。”

三叔公叮嘱道:“到时候顺便问问道师,明晚守灵的事,儿孙侄辈都要在堂屋里铺睡,守一夜,别到时候人不够。”

正说着呢,周家这一支的人陆续到齐了。

村长把人喊到了一旁。

周老爷子、三叔公、村长、周春成、周春仁、周春喜、陈家旺、杨兴德,还有几个年轻后生,男人们围坐在堂屋旁边的厢房里,妇人则在外头灶房和院子里忙活。

周老爷子坐在上首,手里端着碗茶,没喝,放下来又端起来,反复了几次,才开口,“人都到齐了吧?”

三叔公挨个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齐了,阿明家这一支,能主事的都来了。”

周老爷子放下茶碗,叹了口气,“老太太走了,后事得办,不能马虎。咱们今儿就把事商量定下来,下午就分头去办。”

村长第一个开口,“我先说报丧的事,老太太的后家,得赶紧去人,这是规矩,不能等,春成,春仁,你俩去,地方远,一会儿说完事儿就走,带点东西,别空手。”

周春成点点头,“行,我带点茶叶和红糖,再拿两封点心,老太太后家那边,上回走动还是去年,这回得好好说。”

“态度要诚恳,”周老爷子叮嘱,“人家把闺女嫁到咱们村,在咱们这儿过了一辈子,走的时候得让人家觉得体面。”

周春仁在旁边应了一声,“叔,您放心,我俩知道怎么说。”

村长又说:“修坟的事,得抓紧,人一落气,坟地就得动工。春喜,你带着家旺、杨兴德、杨兴义、杨兴仁还有一方他们几个去。一会儿就上山,把坟地看好,该挖的挖,该砌的砌。三天后出殡,时间紧。”

周春喜站起来,“坟地早先老太太就请人看过的,就在老爷子旁边,后山那片松林,她生前说过好几次,说那儿清静。我们一会儿就上去,先把大概位置定下来,然后动手挖。”

陈家旺在旁边接话,“工具我都准备好了,锄头、铁锹、筐,直接背上山就行,人手也够,五个人,干三天,差不多能弄好。”

杨兴德闷声说了一句,“石头呢?砌坟需要石头,咱们是现采还是从别处拉?”

“后山就有石头,”周春喜说,“去年我上去看过,那片山坡上石头多,大小也合适,省得从山下往上搬。”

坟也就是那种小堆堆坟,所以用不了多少石头,也就是挖坑需要多花些时间罢了。

三叔公这时候插了一句嘴:“烧茶的事我来,灵前不能断了茶水,吊唁的人来了,得有一碗热茶喝。我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烧茶还是能的。”

“三哥烧茶,大伙儿放心。”村长点了点头,“那灵前的茶水就交给您了。”

厢房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在外头喊了一声,“茶来了!”胡氏端着一托盘茶碗进来,一人递了一碗,又退了出去。

周老爷子喝了口茶,接着说:“相帮的人手,也得定下来。跑腿的、搬东西的、打杂的,得有几个年轻力壮的。”

周春成想了想,“让贤武、二毛、贤正、贤云,还有杨礼平杨礼安他们兄弟几个去。这几个孩子腿脚勤快,喊一声就到,跑个腿、搬个东西都没问题。”

“行。”村长应了,“让他们几个听你调配,哪儿缺人往哪儿补。”

正说着,周贤武从门口探进头来:“大爹,我听见你喊我了,要干啥你只管说,我跑得动。”

周春成挥了挥手,“急什么,有你跑的时候,先去把二毛他们几个叫来,一会儿统一交代。”

周贤武“哎”了一声,缩回头跑了。

厢房里又安静下来,这回是周老爷子先开口,声音缓了些,带着点犹豫,“棺材的事……老太太生前有没有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