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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贤明跪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奶奶说过,她说不要好的,松木的就行,她说……她说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走了也不用浪费钱。”

堂屋里一阵沉默。

三叔公把茶杯放下,声音沙哑,“松木就松木,老太太的意思,咱得听,但是木料得选好的,不能太薄。我去找木匠,镇上老孙头做棺材的手艺最好,请他过来打,三天能赶出来。”

“钱的事,”周春成说,“我们几家凑一凑,不能全让阿明出,他一个半大孩子,以后还要养弟弟妹妹……”

周老爷子点点头,“春成说得对,这一支的,每家出一点,把老太太的后事办体面了。”

外头又有人进来了,是陈春花和王秀霞。

陈春花在围裙上擦着手,进门就问,“商量到吃的了没有?这三天,席面怎么办?”

村长看向她们,“正要说到这个,你们几个妇人,做饭的事你们拿手,你们说怎么办?”

陈春花拉了个凳子坐下,掰着手指头数,“菜的事,每家每户出一点,凑一凑就够了,最近地里菜也够,洋芋那些刚挖,萝卜青菜也能吃了,鸡鸭阿明家有,不用买,后院那些就是。肉得上街买,五花肉要一些,骨头要一些,猪头肉也得买点,凉菜用的。”

王秀霞在旁边补充,“素菜各家凑,萝卜、白菜、洋芋、豆腐,都能凑出来,我家地里萝卜正好能吃了,明天全拉过来。”

胡氏这时候也进来了,端着一盆杯子那些,刚从堂屋里腾出来的,放在门口,擦了擦手道:“掌勺的事,我和春花、秀霞来,我们三个炒菜,应该忙得过来。”

“切菜呢?”陈春花问,“光炒没人切可不行。”

“切菜让莲花她们几个年轻媳妇来。”胡氏说,“莲花手脚麻利,她带着几个小媳妇切菜,没问题的。”

刘桂香从门口探进头来:“那我呢?我干啥?”

“你做饭。”陈春花笑了,“你做的饭好吃,水位跟火候拿捏得好,米饭就交给你了,别煮糊了就行。”

刘桂香“嗯”了一声:“我煮饭什么时候糊过?你们放心炒菜,饭管够。”

陈春花的婆婆李文英也来了,她进门就说:“我也来帮忙,别的干不了,择菜、剥蒜还是能的,别嫌我老,我干活不比年轻人慢。”

胡氏赶紧过去扶她,“婶子您能来帮忙我们就高兴了,哪能嫌您老?您坐这儿择菜就行,别累着。”

李文英摆摆手,找了个凳子坐下。

村长把各人的分工又捋了一遍,“修坟的春喜带着,烧茶的三叔公,相帮的就是各家的几个后生,报丧的春成、春仁兄弟俩,做饭的就是三嫂。二喜、春花、秀霞掌勺,切菜的莲花她们,文英嫂子帮着择菜。棺材的事三叔去请木匠,钱各家凑,菜每家出一点,肉明早阿武去镇上,让他顺道买着回来。”

他看向周贤明,“阿明,你守好灵,别的不用操心,你奶奶的后事,有我们这些长辈在,不会让她走得不安心。”

周贤明跪在地上,朝着众人磕了个头,额头磕在青砖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他的声音哽咽,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谢谢各位叔伯、阿爷、阿奶,我阿奶……我阿奶在天上也会念着大家的好。”

三叔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行了,都散了吧,该忙啥忙啥去,都别马虎了。阿明,你今晚守灵,累了就靠一会儿,别硬撑,长明灯不能灭,你记着添油。”

“哎。”周贤明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众人陆续散去,堂屋里渐渐安静下来,长明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又稳住了。

周贤明跪在灵前,盯着那盏灯,一动不动。

小叶子和阿远不知什么时候又过来了,挨着他跪着,三个人挤在一起,在昏黄的灯光下,影子叠成一团。

这一天,就这样匆匆过去了。

周家就三个孩子,怕他们害怕,周一方还特意过来陪着。

外头,夜风凉飕飕地吹着,晒架上的凉粉草沙沙地响。

这个破旧的小院子,今晚比平时亮了很多,灯火从堂屋里透出来,照在院子里的泥地上。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村里就动起来了。

东边山头才露出一线灰白,草叶上的露水还没干,就有人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接着是第二家,第三家。

脚步声在村道上响起来,一个两个,三个五个,端着、扛着、拎着、背着,往周贤明家那个破旧的小院聚拢。

陈春花来得最早。

她一手拎着个竹篮,里头码着三十个鸭蛋,个个圆滚滚的,用稻壳隔开了,怕碰碎。

肩膀上扛着一捆鸡草,是给鸡鸭备的吃食,这两天家里有事,怕周贤明他们家里没准备,就把自家的拿了一些过来。

周春仁跟在她身后头,肩上扛着一袋红薯,少说百十来斤,累得他满头大汗的。

“胡姐,鸭蛋放哪儿?”陈春花一进门就喊。

胡氏正在灶房里刷锅,探出头来,“鸭蛋放桌子上,红薯堆门口,一会儿阿明自己收。”

陈春花把东西放下,又转身出去了,她还要回去搬第二趟,这一袋红薯不够吃,明天出殡,来的客人肯定多,这要是少了,不够吃,到时候就闹笑话了。

王秀霞紧接着也来了。

她背着一个大背篓,满满当当的,走路都有些晃。

到了院里,把背篓往地上一放,直起腰来喘了口气。

“秀霞,你这背的啥呀?这么沉?”胡氏从灶房出来,帮着往下卸。

“萝卜!两大背篓呢,还得再跑一趟。”王秀霞擦了把汗,“还有一捆葱,怕压坏了,我就放上面了,你拿进去,不够再说。”

胡氏把萝卜倒进墙角的大盆里,白花花的萝卜滚了一地,个个水灵灵的,还带着泥。

葱也拿出来了,叶子上还沾着露水,显然是今早才拔的。

“够了够了,你这拿得也太多了。”胡氏说。

“多啥?人多,菜少了哪够吃?”王秀霞摆摆手,又回去拿东西了。

胡氏自己也带了一麻袋洋芋,从家里背过来的,肩膀上勒出两道红印。

洋芋是新收的,个头不大,但匀称,做菜正好。

她还拎了一桶凉粉,用纱布蒙着口,就放在角落里,这是早上特意多做的,早上有点凉,菜也够,可以留着中午吃。

村长媳妇王氏也来了,身后跟着她家老大,两人一人扛了一大捆青菜,用草绳捆着,绿油油的,还带着清晨的露珠。

青菜是地里刚砍的,新鲜得很,叶子脆生生的,一碰就断。

“二喜,青菜放哪儿?”王氏问。

“放屋檐下,别晒太阳,不然一会儿就蔫了。”胡氏指挥着。

周春燕则是背了一背篓笋子来了,笋子是昨天下午她带着两个女儿去后山打的,剥了壳,用开水焯过,泡在凉水里,颜色还是嫩黄的,看着就脆。

她们家菜地少,种的东西也不多,只够自己吃,但想着家家户户都凑了,她们也要出份力。

家里没有那没办法,她就带着两个女儿上山去掰竹笋了。

“春燕,你这笋子嫩啊。”胡氏接过来,掂了掂。

“昨儿下午刚打的,回来就焯了水,怕老了不好吃。”周春燕擦了擦额头的汗,“够不够?不够我再去打。”

“够了够了,这都吃不完。”

周老太太也来了,拄着棍子,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头装着几颗大白菜,外层的叶子掰得干干净净的,露出嫩黄的菜心。

“娘,您怎么亲自来了?让贤武跑一趟就行了嘛。”胡氏赶紧过去扶她。

“我又不是走不动。”周老太把篮子递给她,“白菜我自己种的,霜打过的,甜,老太太生前爱吃我种的白菜,最后一顿了,让她吃口好的。”

胡氏接过篮子,鼻子一酸,没敢接话,转身把白菜放进了灶房。

世事无常,她摔跤前几天,周老太还来跟她唠嗑,两个老姐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当时她还问过周老太,今年白菜咋样,包得好不好,虫多不多之类的。

周老太当时还跟她说了,等能吃了就给她送几颗过来。

可是,白菜还没砍呢,她便已经先走了。

灶房里渐渐堆满了东西。

洋芋、萝卜、白菜、青菜、笋子、鸭蛋、红薯、凉粉、葱、姜、蒜等等等等……

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的,墙角堆着小山似的红薯,灶台上码着洗干净的青菜,案板底下塞着几袋子洋芋。

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火苗舔着锅底,映得灶房暖烘烘的。

刘桂香蹲在灶房门口,正在淘米。

米是昨天下午几家凑的,周贤明家里就两百斤糙米,这点东西可不够吃。

每家带几斤,所以就白米、糙米、掺在一块儿,到时候再打点玉米面馃,切点红薯掺进去,煮出来又香又糯。

她淘了三遍,水清了,才倒进大锅里,加上水,盖好盖子。

陈春花的婆婆李文英也来了,老太太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面前堆了一堆蒜,正一个一个地剥。

她剥得慢,但仔细,蒜瓣上的薄皮都撕得干干净净,放在碗里,白生生的。

徐莲花带着几个年轻媳妇在切菜,萝卜切滚刀块,洋芋切片,白菜切段,笋子切丝,刀起刀落,案板上咚咚咚地响。

切好的菜分门别类装在盆里,一盆一盆地码好,等着下锅。

胡氏、陈春花、王秀霞三个掌勺的站在灶台前,商量着今天的菜式。

“早上简单点就行,今天没外人,就咱们自己村里的,对付一口就行,一锅炖菜,一锅汤,再炒两个素菜,也就差不多了。”胡氏说。

“中午得丰盛点,”陈春花接话,“帮忙的人多,又是第一天,不能太寒碜,到了晚上,可以吃一下早中午剩下的,明天是出殡的日子,来的人多,得弄好点。”

王秀霞翻着灶台上的菜,一边盘算,“萝卜炖骨头,香煎洋芋片,笋子炒腊肉,青菜豆腐汤,够不够?”

“够了够了,还有鸭蛋呢,做个葱花炒蛋。”胡氏说着,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天渐渐亮了,阳光从院门口照进来,落在堆满菜的灶房里。

灶房挤不开,所以又在大门外面支了一排锅,这些锅都是从各家借的,等后天忙活完了,再还回去。

鸡在墙角咕咕叫,鸭子一早就嘎嘎的叫着了,在篱笆圈里扑腾着翅膀,地上还滚着几个鸭蛋。

院里的人越来越多,脚步声、说话声、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混成一片。

这个破旧的小院,今天比平时热闹了许多,虽说是办丧事,但人来人往的,倒也平添了几分烟火气。

周贤明跪在灵前,听着外头的动静,眼眶又红了。

他知道,这些人情,这些菜,这些忙碌的身影,都是送给他奶奶的。

老太太生前最怕麻烦人,可这一回,全村人都来了。

她要是知道,大概又要念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