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主食不变,菜则是多了个凉粉,洋芋片换成了酸辣洋芋丝,晚上就是吃剩菜。
第三天,天还没亮,周贤明家的院子里就亮起了灯火。
灵堂前,香案已经设好了,上头摆满了祭品。
周春成和周春仁天不亮就起来张罗,把鸡、鸭、猪肘整整齐齐地码在托盘上,十大碗十小碗摆了两长溜,中间是面捏的十二生肖,个个活灵活现,是昨晚上请面塑师傅赶出来的。
整只鸡蹲在盘子里,翅膀还翘着,嘴里衔着一撮葱,看着就像活的。
周贤明跪在灵前,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声音也哑了,但还是在给每一个来献碗的亲戚磕头回礼。
小叶子和阿远跪在他身后,一人一边,阿远已经不哭了,只是眼圈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小叶子还小,跪了一会儿就跪不住了,歪在阿远身上,半睡半醒的。
亲戚们陆续来了。
先是村里的几户本家,端着托盘,上面是各家的祭食。
大多数人家都拿不出十大碗十小碗,但都尽了自己的心意——一碗红烧肉、一只鸡、一条鱼、几个面点,摆得整整齐齐,用红纸盖着。
他们把托盘放在灵前的供桌上,焚香烧纸,磕头,然后退到一旁。
陈乐平在旁边帮忙收丧礼,账本上记得密密麻麻的。
有人送钱,有人送米,有人送布,他都一笔一笔记清楚,嘴里念叨着,“陈家旺,钱五十文,米一斗……王秀霞,布一匹,钱三十文……”
到了巳时,本家的大祭开始了。
周春成作为这一支的主事人,第一个献碗。
他端着一个大托盘,上面是整只鸡、一个大猪头,还有十大碗十小碗,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灵前,跪下,把托盘举过头顶,声音发哽,“婶子,侄儿春成,给您献碗了。您一路走好,缺啥少啥,托个梦来,侄儿给您办。”
说完,磕了三个头,把托盘放在供桌上,退到一边。
接着是周春仁、周春喜、周春怀……一家接一家,灵前的供桌上摆满了祭品,放不下了,就摆在旁边的桌上。
香炉里的香插得密密麻麻,烟雾缭绕的,熏得人眼睛疼。
后家来人了,是老太太的侄儿,姓李,叫李文柏,带着一家老小,从隔壁村赶来的。
他进门就红了眼眶,跪在灵前,放声哭了一场。
他是后主,按规矩要在最后献碗,他端着托盘,上头是精心准备的祭食,有整鸡,猪头,还有两匹纸扎的白马,说是给老太太路上骑的。
李文柏跪在灵前,声音沙哑,“姑母,侄儿来看您了,您走得太急,侄儿没能见上最后一面,是侄儿不孝。”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三叔公在旁边递上祭文,请来的道师先生站在灵前,开始念经。
道师先生穿着法衣,手持铃铛,一边摇一边念,念完了经,又开始读祭文。
祭文是昨天写好的,上头写着老太太的生平、德行、对儿孙的养育之恩。
道师先生读得抑扬顿挫,读到动情处,堂屋里哭声一片。
最后是唱挽歌。
道师先生起了个头,亲戚们跟着唱,调子悲凉,词很简单,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奶啊奶,您走好,儿孙送您到奈何桥。桥头有碗孟婆汤,您若喝了别忘了回家的道……”
周贤明跪在灵前,听着挽歌,终于没忍住,哭出了声。
阿远跟小叶子也跟着哭,三个哭成一团,旁边的人也跟着抹眼泪。
未时末,出殡的时候到了。
道师先生做了最后一场法事,摇着铃铛,在灵棺前绕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
念完了,大喝一声:“起棺!”
周春成、周春仁、陈家旺、杨兴德几个汉子走上前,把灵棺抬起来。
棺材是松木的,三叔公请镇上老孙头打的,虽然木料不贵,但做工精细,棱角分明,刷了三遍漆,黑得发亮。
孝子孝女们早已跪伏在地,头朝大门的方向,一个接一个的,低着头排成一排。
周贤明在最前面,小叶子在他身后,阿远在小叶子身后,后面还有几个侄辈的孩,包括周漾他们也在。
他们的头低低地挨着地面,身子微微发抖,这时候,千万不能抬头,这是大人交代过了的。
灵棺从他们身上缓缓抬过。
棺材底擦着周贤明的后背过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抖,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这就是“过棺”,拜别亲人,从此阴阳两隔。
过了棺,孝子们站起来。
周贤明头上缠着白布,戴着“丧灵冠”,是用芦蒿和白布扎的,高高地顶在头上,看着有些滑稽,但没有人笑得出来。
他手里握着杵丧棒,也是芦蒿做的,缠着白纸,t字形,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孝女们身披白衣,头发散着,没有戴冠,只是用白布条扎了一下。
小叶子披上白衣的时候,整个人显得更小了,瘦瘦小小的,像是风一吹就能倒。
灵棺被抬出了院门,走在最前面的是周贤武,他背着“纸火篮”,篮子里装着香钱和纸钱,一边走一边往外丢,嘴里念叨着,“买路钱,让路钱,老太太要过路了,各位让一让……”
纸钱纷纷扬扬地落在路上,黄黄的,在风中打转。
灵棺后面跟着长长的队伍,孝子孝女走在最前面,然后是亲戚,然后是村里的邻居。
队伍沿着村道往后山走,蜿蜒曲折,像一条白蛇。
后山上,坟地已经挖好了。
周春喜带着几个人连夜赶工,把墓坑挖得方方正正,边上铺了石块,虽然简单,但很规整。
坟地正对着东方,早上能照到第一缕阳光。
灵棺被缓缓放入墓坑,道师先生又念了一段经,撒了一把五谷,然后示意周贤明上来添第一铲土。
周贤明接过铁锹,手抖得厉害,铲了半铲土,洒在棺材上,他哭着说:“阿奶,你先将就着住,等我赚钱了,再来给你修个大大的房子。”
“阿爷,您走得早,一直放心不下我阿奶,隔三差五的阿奶就跟我说,梦到您了。可是您却一次都没给我托梦,阿奶说您来接她了,您在下面,要把我阿奶照顾好,缺啥了就托梦给孙儿。”
土落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敲在每个人心上。
阿远也上来添了一铲土,然后是小叶子,她被周漾抱着,小手抓着铁锹柄,勉强铲了一点土下去。
亲戚们轮流上来添土,一铲一铲,墓坑慢慢被填平了。
新坟堆起来,插上了幡。
纸钱还有纸人纸马在坟前烧了一大堆,灰烬飘起来,在风里飞了一会儿,又落下去,落在新土上。
周贤明跪在坟前,额头抵着泥土,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阿远跪在他旁边,抱着他的胳膊哭,小叶子站在后面,愣愣地看着那座新坟,她知道,她阿奶,就躺在这里面。
胡氏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座新坟,擦了擦眼泪,低声说了一句,“老太太,您安息吧,阿明他们,我们会照看的。”
风从松林里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清香,吹得坟上的幡哗哗作响。
老太太生前说这儿清静,果然清静。
松树一棵一棵的,站在坟周围,远处的村子隐约可见,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是各家各户在做饭了。
三天,丧事办完了。
老太太走了,但日子还得过下去。
周贤明站起来,抹了把脸,转身往回走,阿远跟在他身后,拉着他的衣角亦步亦趋。
小叶子被周漾牵着,一步一回头地看那座新坟。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山路上慢慢地移动着,往村子里去。
“阿姐。”小叶子声音沙哑,这三天,她不知道哭晕厥过去多少次。
“嗯?怎么了?”周漾低头看着她。
“我阿奶以后是不是就躺后山了?我是不是都见不到她了?”小叶子说着,眼泪跟断线的珠子一般滑落。
她没哭出声,但是眼泪就是止不住的流。
她对老太太的感情很深,平日里都是她在照顾,在陪着老太太,祖孙俩每天就坐院子里晒晒太阳,唠唠嗑。
小叶子当老太太的眼睛,她负责动手,不懂的就会喊阿奶。
周漾不会安慰人,她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好半天才说:“你阿奶啊,没有走,她还在呢,你若是想她了就来陪她说说话。”
小叶子抬头看向周漾,“那阿奶能听到吗?”
“能啊,你阿奶并没有走,她还在陪着小叶子呢,白天她就是风,是蝴蝶,晚上就是天上的星星。你阿奶啊,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你想想,你阿奶这么喜欢你,怎么会舍得走呢,对不对?”
“嗯。”小叶子重重的点了点头,好似真的信了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