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老太太就走了。
下了三天雨,又办了三天客,前后加起来,已经有七天没去田里了。
周贤明家这边刚忙完,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他就爬起来,做完凉粉,周春成就坐不住了。
他蹲在院子里磨镰刀,霍霍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响亮,磨几下,拿拇指试试刃口,又磨几下,再试试。
胡氏站在灶台前,手里的锅铲搅着锅里的米粥,听见动静探出头来,“你上哪去?”
“去田里看看。”周春成头也没抬,把镰刀磨得锃亮,往背篓里一放,又去拿他的大草帽,“这么多天没去了,也不知道油菜咋样了。”
“吃了饭再去吧。”胡氏把粥搅了搅,盖上锅盖,“我跟你一道。”
周春成哪里等得了,他把草帽往头上一扣,背起背篓抬脚就往外走,“你在家做饭吧,我看一眼就回来,是补苗子还是除草,等我回来就知道了,下晌一起去。”
话音落下,人已经出了院门。
胡氏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里嘀咕着,“你爹这人,就急这一时半会儿嘛?说了一起去也不等等。”
她摇摇头,转身把锅铲递给了周漾,“黍宝,你来搅着,别糊了。”
三两下解下围裙,塞到周漾手里,一边往外走一边交代,“你在家煮饭喂猪,别让你嫂子去弄啊,这地还有点湿的,我跟你爹去田里看一眼就回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菜那些也不用做什么了,把昨天从阿明家带回来的剩菜热一下就行。你再看看想吃啥,随便炒点。对了,你进屋里看看,给阿明他们送两个南瓜过去,冬瓜也送两个。”
前天其实已经送了一些过去了,南瓜和冬瓜在村里还算新鲜物,周贤明家办客那两天,这两样菜基本上是上桌就被抢光了,拿过去的也就没剩下什么。
“哎,我知道了。”周漾应了一声,接过锅铲,站在灶台前慢慢搅着锅里的粥。
周春成出了村,沿着田埂往自家地里走。
雨后的田埂还有些泥泞,踩上去软绵绵的,鞋底沾了一层厚厚的泥。
他走得快,步子大,泥巴甩到裤腿上,也顾不上。
远远地,他就看见自家那片油菜地了。
一片嫩绿。
油菜嫩绿嫩绿的,看起来就很鲜活,原本全是泥的叶子也被洗得干干净净的,叶子上还有露珠,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光。
油菜秧子栽下去有小半个月了,前面天天浇水,后来下了三天透雨,这几天天又晴了,正是长的时候。
原先晒得蔫头耷脑的小苗,这会儿一棵棵挺直了腰杆,叶子舒展开来,绿汪汪的,长势看着就喜人。
周春成转了一圈,最后站在田埂上,把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慢慢浮出笑来。
他蹲下身,扒开一株油菜旁边的土,看了看。
土是湿润的,但不涝,正好。
又捏了捏叶子,厚实,有韧性,不是那种水肥太足催出来的虚胖。
“还行。”他自言自语,站起来,沿着田埂又走了一圈。
有几处缺了苗,大概是当初没栽活,还有的是被虫子咬了,留了几个小坑。
杂草也冒出来一些,但不多,零零星星的,现在正是好薅的时候。
再拖两天,这油菜秧可就长不过草了,养分那些也会被抢完。
正看着,远处传来脚步声。
“春成哥!你也来了?”
周春成抬头,是周春仁,只见他肩上扛着锄头,手里提着个竹篮,从另一条田埂上走过来。
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看样子也是看完田了。
“来了,看看油菜。”周春成朝他招招手,“你家那块咋样?”
周春仁走到跟前,把锄头往地上一放,指了指自己家田的方向,“看着还行,就是草多,这些天光顾着帮忙办丧事,没顾得上地里,草都冒出来了。”
“草不怕,薅了就完事了,没死没病就成。”周春成说,“你看我这块,也冒草了,密密麻麻的,再长下去,只怕是油菜都看不到了,再晒晒,下午过来薅。”
两人正说着,又有人来了。
村长杨建平扛着把锄头,身后跟着他家的老大,一前一后地走过来。
老远就在喊,“你们两兄弟倒是早啊!”
“村长也来了?我们也是刚到,田里还有点烂,干不了活,就看一眼。”周春仁笑着打招呼。
“来看看。”村长走到田边,放下锄头,抬眸看了一圈,“这油菜长得不错啊,春成,你家这块是用了心的。”
周春成摆摆手,“哪有,就是浇水勤了点,前那几天,天天大太阳,我跟二喜天天挑水,肩膀都磨破了,就这样,还是晒死了不少,后来下了三天雨,才算是缓过来了一些。”
“你家这块底肥足,”村长蹲下来,捏了捏土,“你看这土色,黑油油的,难怪长得壮。”
“底肥是一方面,”周春仁在旁边接话,“主要还是管护,春成哥那几天天天来浇水,一天两趟,早晚各一次,比别人家勤快多了。”
正说着,三叔公也来了。
老人家走得慢,扛着锄头,一步一步地挪过来。
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都来了?看来大家都惦记着田里这点东西啊。”
“三叔公,您也来了?”周春成赶紧上前扶了一把。
“来看看,来看看。”三叔公站在田埂上,眯着眼看了看周春成家的油菜,又扭头看了看自己家的方向,“这场雨下得好啊,来得及时,再晚几天地里这几棵油菜就要晒死了,我这把老骨头可真挑不动水了。”
“可不是嘛,”周春仁接过话,“前面那几天,我天天挑水,一天两趟,肩膀磨得通红。我家那口子说我是‘水牛转世’,专门驮水的。”
几个人都笑了。
村长背着手,沿着田埂走了一段,又走回来,脸上带着满意,“今年咱们村这几家种油菜的,看着都还行。春成家这块最壮,三哥家那块也不错,春仁家那块草多了点,但苗不差。”
“村长,您家那块呢?”周春成问。
“我家那块?”村长笑了笑,“还行吧,中等偏上,我家老二媳妇这几天闹腾,地里的活落下了不少。昨天我就去看了一趟,草没你家多,但苗没你家高。”
周春仁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周春成家的一株油菜,拿手指比了比叶子的长度,“春成哥,你家这油菜是不是打尖了?怎么分枝这么多?”
“还没呢。”周春成蹲下来,指着油菜的顶端,“说是要栽下去后四五十天后才打,这个头掐掉了,侧芽就发得多。分枝多了,结的荚就多,产量就高。”
“哦?还有这个讲究?”三叔公眼睛一亮。
“有讲究。”周春成耐心地解释,“油菜跟别的菜不一样,你掐了它的头,它就不往上蹿了,憋着劲儿往两边长。分枝多了,开花的时候一株上能开几十朵,结的荚自然就多。”
三叔公在旁边点了点头,“这个法子好,还是你们种过的有经验,懂得多。”
周春成挠挠头,“我哪懂这些啊,这个是家里那丫头教我的,她看书上说的,然后我就跟着琢磨,去年种出来的,你们也看到了,我觉得产量啥的都还行。”
村长也凑过来,仔细看了看,“这打尖也得看时候?”
“对,”周春成点头,“不能打太早,也不能打太晚,就栽后四五十天这样。”
周春成比划了一下,“打完了浇一遍水,肥也得跟上,过两天侧芽就冒出来了。”
几个人蹲在田埂上,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
说底肥,说浇水,说打尖的时机,说怎么防虫。
“春成哥,”周春仁眯着眼问,“这油菜,除了打尖,还有啥讲究没有?我那块地跟你家差不多,可苗就是没你家壮。”
“底肥。”周春成说,“我家的底肥下得足,栽之前,每垄都铺了一层腐熟的农家肥,鸡粪、猪粪掺在一块儿。栽下去以后,又浇了一遍稀释过的那个发酵的菜籽饼肥,苗子吃饱了,自然长得壮。”
“怪不得。”周春仁拍了下大腿,“我家的底肥下得少,想着后面追肥就行,看来底肥还是不能省,对了,那个菜籽饼咋发酵的?你能跟我讲讲不?”
“自然是可以的,等今年你家的菜籽榨了油,到时候我跟你说咋弄。”周春成也不藏私,就想着把自己会的都跟大家说说,大家一起种地,一起发财。
“底肥是基础,”村长在旁边插话,“就像盖房子打地基,地基不牢,上面盖再好也没用,种地也是这个理。”
三叔公慢悠悠地说:“我家那块,底肥也下了,就是没你家下得足。春成,你家的粪是在哪儿沤的?用的什么料?”
“就在猪圈旁边那坑里沤的。”周春成说,“猪粪、鸡粪、稻草、灶灰,一层一层地码,浇上水,盖上木板,周边用泥巴封住,闷两个月。中间翻两回,沤透了再用。”
“灶灰也加?”周春仁问。
“加,灶灰含啥玩意儿来着?反正就是油菜需要灶灰里这东西。”
周春成挠了挠头,想不起来周漾是咋说的了,只是大概说了一下意思,“这个也是漾丫头说的,她看书上写的,灶灰里有什么钾还是啥,说是这玩意儿足了,油菜杆子硬,不容易倒伏。”
几个人又聊了一阵,日头渐渐升高了,田里的露水被晒干了,油菜在风里摇摆着。
“行了,不聊了。”村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回去吃饭了,下午过来薅草,该补苗的补苗,该追肥的追肥。”
“成!”周春成也站起来,“村长,下午你看看你家那块差得多不多,要补苗的话我家还有多的,你拿去栽。”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村长笑着应了。
几个人各自散了,沿着田埂往回走。
周春成走在最后,油菜长势喜人他又去转了一圈,看着自家那片绿油油的油菜地,心里踏实了不少。
到家的时候,胡氏已经回来了。
她比周春成早到一会儿,正蹲在院子里洗脚,裤腿上全是泥。
“田里咋样?”胡氏抬头问。
“还行。”周春成把背篓放下,里面装了一些水香菜跟水芹菜,他也打了盆水洗脚,“苗长得不错,就是有几处缺了,下午去补一下,草也冒了一些,到时候一起薅了。”
“我就说嘛,急啥。”胡氏拿布巾擦着脚,“你非不等我,自己跑一趟。”
周春成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胡氏原本是打算跟着去田里看的,走到半道,突然想起来,番茄也好久没去看了,她就拐道去了番茄地。
灶房里,周漾已经把粥煮好了,剩菜也热上了。
她端了两碗粥出来,放在桌上,又回去端菜。
“爹,洗好了来吃饭。”她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周春成穿上鞋,走到桌边坐下。
胡氏也过来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问道:“对了,你南瓜和冬瓜送过去了没?”
周漾摇头,“没来得及,吃了饭再去。”
“成,我跟你一起去,多送几个,送完了再去田里。”周春成夹了一筷子菜,“阿明他们几个孩子,不会做饭,南瓜好放,冬瓜也经得住放,给他们送几个去,省得他们天天买。”
说完看向胡氏,“你去哪了?”
“去番茄地里看了眼。”
听了胡氏的话,周春成才想起来,番茄也摘了好几天了,“咋样?”
想到地里的场景,她皱了皱眉,“红了,好些都红过头了,送起来估计有点麻烦。”
听到熟过头了,周春成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那没办法,这接连下雨,下完又去阿明家忙,这样,先摘番茄,油菜往后放一天。”
周漾吃完饭,洗了碗,去后院挑南瓜。
她家的南瓜堆在屋檐下,大大小小的,黄澄澄的,看着就喜庆。
“我就说,咋老闻到有味道。”看着最中间那个腐烂的被压扁的南瓜,她脸皱成了一团。
“坏了?”胡氏从门内伸出头来。
“中间有个坏了,都压扁了都。”周漾把旁边的挪开,拿了个粪箕把那个坏南瓜给捡出来了。
胡氏道:“等找时间,再挑一挑,好的都放屋里,就不放这里了。”
周漾挑了三个最大的,又去冬瓜堆里挑了两个大冬瓜,都是没破皮的,这样的结实耐放的。
拿背篓装好,周春成背起来就出门了,周漾就拎着两个南瓜跟在他身后。
从周家到周贤明家,要穿过半个村子,一路上,碰见几个村里人,都跟她打招呼。
“春成,背的啥呀?”
“挑了两个南瓜跟冬瓜,给阿明他们姊妹送去。”
“你们周家就是仁义,啥好事都想着人家。”
周春成笑了笑,没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到周贤明家的时候,院门敞着,周春成还有事,把冬瓜放下就去村长家了,想去说说摘番茄的事情。
阿远在院子里洗衣服,小叶子在旁边垫了个凳子帮着晒。
看见周漾他们进来,小叶子第一个跑过来。
“阿姐!阿姐!”她围着周漾转,眼睛盯着她手里的南瓜,“你又给我送南瓜来了?”
“对,还有冬瓜呢。”周漾把南瓜放下,擦了擦额头的汗,“你哥呢?”
“在屋后。”小叶子朝着屋后喊了一声,“哥!漾漾姐来了!”
然后就盯着南瓜看,想帮着把南瓜搬进去,结果,压根搬不动。
周漾笑了,“你搬不动,放着吧。”
阿远甩了甩手上的水,“阿姐,你咋又送来了?前天不是送过了嘛。”
“前天送的不是吃完了嘛,”周漾笑着说,“这次多送两个,你们放着慢慢吃,南瓜能放好久,冬瓜也能放,不会坏的。”
阿远看着那三个大瓜,有些不好意思,“漾姐,这太多了,我们三个人吃不了。”
“吃不了就慢慢吃。”周漾蹲下来,拍了拍南瓜,“这南瓜蒸着吃、煮着吃、炒着吃都行,熬粥的时候切几块丢进去,甜滋滋的,小叶子肯定爱吃。”
小叶子在旁边猛点头,“我爱吃!我爱吃南瓜粥!”
阿远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漾,眼圈有点红,“漾姐,你们家对我们太好了,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什么说?”周漾站起来,拍了拍她肩膀,“咱们是一家人,说那些客套话干嘛?你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正说着,周贤明从屋后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把镰刀,还拿着一把鸡草。
“漾姐,你来了?”他看见地上的南瓜和冬瓜,愣了一下,“怎么又送东西来?”
“家里多得很,吃不完。”周漾说,“你们留着慢慢吃,对了,南瓜切开了要赶紧吃,没切开的放阴凉处,能放一两个月的。冬瓜也是,别碰破了皮,能放很久。”
“哎,知道了。”周贤明蹲下来,把南瓜和冬瓜搬到屋檐下,码整齐,“漾姐,替我谢谢大爹大娘。”
“谢啥?”周漾摆摆手,“你们好好的就行。”
她看了看院子里,晒架上晒了新的凉粉草,鸭子跟鸡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