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只不过少了那个总是喜欢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老太太。
每次周漾来,她听到声响,都会摸索着要站起来迎她,周漾就小跑着过来扶住她,“叔婆是我,您坐着,我就过来看看。”
老太太就笑眯眯的拍拍她的手,“漾丫头来了,今天烤了红薯,老甜了,我让小叶子给你拿去。”又或者,“你今天来得巧,阿远刚收了几个鸭蛋,我们水煮了吃,还挺好吃,一会儿你拿两个带着路上吃。”
亦或是“阿明兄弟俩昨个儿上山挖了黄连,你带着回去,我听说你娘上火了,喝这个好,苦是苦了点,你让她捏着鼻子一口闷,两杯下去就好了。”
其实这些东西,在他们村都是些寻常物,周家自己就有,但对于老太太来说,这是她们家最好的东西了。
她就想把最好的给小辈。
周漾也捧场,每次都夸她家的红薯甜,烤得好之类的。
一老一小每次见面,院子里总是充满了笑声。想到这里,看着周贤明三姊妹,她就觉得鼻头有点酸,待不下去了。
“那我先走了。”她背起空背篓,“本来下午打算去地里薅草的,好几天没去地里了,地里的番茄都红了,你家的你去看过没?”
周贤明点点头,“今早刚去看过,确实红挺多了,我刚刚还在想呢,一会儿去找你,问问看要不要摘。”
“摘,现在就可以去摘了,有些熟过头的要单独放,摘好了明早送过来,明天就送去县里。”周漾交代了几句,就背着背篓离开了。
委实是活太多了。
“阿姐慢走啊,有空就来找我玩。”小叶子送到门口,阿远也跟在后面。
听到她的话,笑着搜了搜她的头发,“你以为阿姐跟你一样闲啊,啥事都没有,阿姐一天老忙了,你别粘着她。”
小叶子嘟嘟嘴,“我知道啊,所以我说让阿姐有空再来嘛。”
周漾出了院门,回头看了一眼。
阿远站在门口,小叶子趴在门框上,两人都看着她,她冲他们笑了笑,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慢了些。
特意绕路去了番茄地看了一眼,好些都熟过头了,数量也比上次的要多。
周漾回到家时,周春成也回来了,正蹲在院子里磨镰刀。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村里就响起了“当当当”的锣声,村长那嗓子吼得震天响,“各家各户注意了啊!番茄熟了,今天摘,明天送!都麻利点!”
喊完后没多大会儿,大家就陆陆续续到周家来了,过来拿筐子,这是上次送货后果子铺给发的。
让他们以后摘了就放这个筐里,直接过秤就行,不然这大筐小筐的来回倒腾,容易把番茄rua熟了。
第一个到的是陈春花,她家最近,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就先进来了。
“春成哥,框子呢?给我几个!我去看了一眼,我家的红得多,比第一茬翻了个倍!多给我几个框子!”
周春成放下镰刀,站起来,指了指屋檐下那一摞竹筐,“在那儿呢,你自己数,要几个拿几个。”
陈春花走过去,弯腰数了数,一手拎起四个,掂了掂,又放下一个:“六个估摸着够了,我家那块地估计也就个六装筐左右。”
周春成点点头,“一筐有个五十来斤,六个是差不多了,没事儿,不够你再来拿。”
王秀霞紧跟其后,手里还拿着个围裙,边走边系,“春花你跑得可真快,我还在换鞋呢,你就没影了。”
“那可不,来晚了好筐都让你们抢走了。”陈春花笑着回她。
王秀霞走到筐子跟前,蹲下来看了看,拿起一个翻来覆去地瞧,“哎呀,这筐子好啊,又好看又方便,省得我们拿自家的。上次摘的时候,家里的背篓不够,我爹上二楼找了几个出来,那都是上了年纪的,愣是给翻出来装了,底都快漏了。”
“可不是嘛。”陈春花接话,“方便是一回事,最主要的是用这个框子装了可以直接过秤,然后送走,不用再来回倒腾。来回换框子,可伤番茄了,破了相,或者是上面那层白霜没了,可就不好看了。品相不好,自然也就卖不上好价格来。”
王秀霞点点头,拿手指在筐底摸了摸,“这筐底还垫了层稻草,软和,不硌果子,果子铺想得真周到。”
陈家旺也来了,手里拎着个布袋,里头装了几个自家种的苦瓜,往周春成手里一塞,“春成,早上摘了两根苦瓜,新鲜的,你们尝尝。”
周春成笑着接了,“你来就来,还带东西干嘛?”
“顺手的事儿。”陈家旺应了一声。
听到是苦瓜,陈春花笑着道:“苦瓜?这两天还有苦瓜?难得喔。”
陈家旺挠挠头,“不是种的,就是低头掉了颗种子,自己长起来了,原本被晒得蔫了吧唧的,看着都活不了了,你嫂子只要去地里,就给它浇点水,没想到还长大了,也搞到吃了。”
说着,他走到筐子跟前,看了看,拿了四个,“我家那块地有点背阴,红的不多,跟第一茬差不多,这筐子我拿四个估计就够用了。”
“你那地确实不行。”王秀霞在旁边接话,“选的不好,背阴,太阳晒不着,果子红得慢,明年种的话得换块地。”
陈家旺挠挠头,“我也想换,可我家那几块地,就那块离水源近,别的地浇水不方便。”
“那倒也是。”王秀霞想了想,“要不你明年跟我家换一块?我家有块地就在你家那块上头,太阳倒是好,就是远点。”
“成啊,到时候再说。”陈家旺应了一声。
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人,村长家的老大拿着个扁担来的,说是要拿六个筐,拿了就直接去地里,就不回家了。
周春燕也来了,拿了三筐,说她家那块地不大,两筐够了。
院子里热闹起来,大家围着那摞竹筐,你三个我四个,一会儿就少了一大半。
有人蹲下来研究筐子的编法,说这竹子好,篾片匀,比自家编的结实。
周春成站在旁边,谁来了他都招呼一声,谁拿了几个他都记着。
周漾搬了张凳子坐在屋檐下,拿个小本本,一家一家地记,陈春花六个,王秀霞五个,陈家旺四个,村长家六个,三叔公家四个,周春燕两个……
“漾丫头,你家自己的框子呢?拿了没?”陈春花问。
周漾头也没抬,“还没呢,先紧着大家。”
“你这孩子,”陈春花笑了,“倒是先顾别人了。”
“又不急这一时半会儿,框子多着呢。”周漾笑着应。
胡氏从灶房端了一壶茶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又拿了一摞碗,“来来来,喝口茶再走,不急这一时。”
大家也不客气,一人倒了一碗,蹲在院子里喝。
茶是苦茶,解渴,喝下去嗓子眼都是凉的。
“这第二茬番茄,看着只怕是要比第一茬多不少呢。”王秀霞喝了口茶,感叹道。
“可不是嘛,”陈春花接话,“我去看了一眼,那红彤彤的,一片一片的,比上次密多了。”
“你家那块地本来就肥,种啥都旺。”王秀霞说。
“你家那块也不差啊,就是背阴了点,挪个地儿就好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院子里笑声不断,孩子们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拿着框子玩耍。
大人看到了就呵斥两句,“那是你能玩的?赶紧给我放下,要是弄坏了,就把你赔给人家。”
听到把自己赔人家,吓得他们纷纷放下手里的筐子,双手背在背后,不敢动了。
村长看了看日头,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茶也喝了,话也说了,都回去摘吧。记得熟透了的要单独放,还有,框子可别给人弄坏了,谁家的弄坏了自己赔,番茄摘完了就送到春成家来过秤,明天一早送走。记住啊,轻拿轻放,别碰坏了品相。”
“记住了!”大家应了一声,各自拎着筐子散了。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周漾合上本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胡氏收了茶碗,在石桌上擦了擦。
周春成看着那一排空空的筐子,对周漾说:“走,咱们也去地里看看,几天没去,还不知道红成啥样了呢。”
“哎。”周漾应了一声,拿起草帽扣在头上,跟在他身后,“我刚刚绕过去看了一眼,确实红得多,成串成串的红了,今天估计得摸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