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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春成的牛车停在门口,他帮着把东西一样一样搬到车上。

“妹子,时候不早了,我们得走了。”吴氏见周春成那边弄好了,就对胡氏说道。

胡氏拉着她的手不肯松,“急啥?吃了这刚吃了饭,歇会儿再走嘛。”

“不歇了,再晚路上不好走。”吴氏笑着拍拍她的手,“今儿打扰了一天,也该回去了。”

胡氏起身送她,“说让你歇一晚,咱们好好唠唠,你也不肯,这时间确实是差不多了,那我就不留大嫂了,改天有空再来。”

“成,会来的,到时候可不许嫌我烦啊。”吴氏笑着回到,“你们也是,到县里就进家里来坐坐,特别是漾漾,有空就来啊,到时候婶子给你做好吃的。”

“哎!”周漾清清脆脆的应了一声,笑着道:“我脸皮厚,那我可就真不客气了,到时候天天来烦婶子。”

小姑娘的俏皮话将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吴氏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对身旁的刘氏道:“对了,秀英,咱们也好久没见了,今儿正好去你家歇一晚,明早再回县里。”

那妇人姓刘,名秀英,闻言笑着点头:“成啊,被子都是现成的,铺上就能睡。”

周春成赶着牛车,把两人送到了何家沟。

刘秀英家就在村口不远,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周春成把人送到门口,把东西搬进院子,便要告辞。

“周大哥,进来喝口水再走。”刘秀英客气道。

“不了不了,家里还等着呢。”周春成摆摆手,赶着牛车转身走了。

牛车的轱辘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刘秀英关上院门,领着吴氏进了屋,她点了油灯,又去灶房烧了壶水,两人坐在堂屋里,一人端了碗热茶。

灯芯跳了跳,火苗蹿高了些,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刘秀英把茶碗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但眼里的好奇藏都藏不住,“姐,你觉得咋样?”

吴氏端着茶碗,没急着喝,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放下茶碗,靠回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都是满意。

“不错。”她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看她家那小闺女,手艺不错,忙前忙后的,手脚就没停过,也勤快。大女儿我也见过了,今儿虽然没见着人,但我在县里是见过的,是个有本事的人,独自一个人在县里开店呢,生意好得很。”

刘秀英连连点头,“可不是嘛,那铺子我也去过一回,生意确实好,饭点的时候,去晚了都没位置。”

“周家两口子也有礼性。”吴氏接着说,手指点了点桌上的东西,“你看看这些东西,又是南瓜又是冬瓜的,还给装了那么些红薯跟洋芋,就连凉粉也没落下。”

“这凉粉咱们就不说了,那红薯,县里可还没人卖呢,更别提那冬瓜南瓜的。这一出手就给这么多,咱们空手去的,倒弄得跟走亲戚似的,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而且说话也中听,不拐弯抹角的,有啥说啥,我就喜欢这样的人家。”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语气笃定了几分,“这门亲事,我很满意,林奇这小子,可算是做了件让我满意的事儿了。以前他那些事,哪件让我省过心?这回倒好,自己就把媳妇找好了,还找得这么好。”

刘秀英笑了,“姐,你这是夸儿子还是夸未来儿媳妇呢?”

“都夸!”吴氏也笑了,笑完又感叹了一句,“你是不知道,林奇他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就盼着他能成个好家,娶个贤惠的媳妇。如今看着周家这个样子,我心里这块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刘秀英点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姐,我们与三家村离得不远,也经常打交道,这周家,说起来也是这两年才起来的。以前他们家在村里也就是普普通通,不显山不露水的。要说厉害,还得是他们家那小闺女,这些东西啊,什么番茄、凉粉草、稻花鱼,可都是她张罗起来的。听说县里那个铺子,也是她的主意,这丫头,年纪不大,脑子可比好些大人还灵光。”

吴氏听了,眼里多了几分赞许,又带着点若有所思,“怪不得,我今儿看她忙前忙后的,利索得很,不像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林奇能摊上这样的人家,是他的福气。”

“也是周家的福气。”刘秀英笑着接话,“你家林奇在衙门当差,稳稳当当的,多少人想攀还攀不上呢。两边都好,这事儿就成了。”

吴氏点点头,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笑,像是在回味今天这一天的光景。

从进门到离开,周家的一言一行,一粥一饭,都让她觉得踏实、舒坦,这门亲事,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刘秀英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去铺床,吴氏也起身,帮着把被子抖开。

两人一边铺床一边还在说,说的还是周家,还是那两个孩子。

灯芯又跳了一下,火苗矮了些,屋里暗了几分。

周家这边,送走了吴氏她们,院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周漾一直绷着的那根弦,这会儿彻底松了。

她拖着步子走回堂屋,往椅子上一瘫,整个人四仰八叉的,脑袋往后仰,两条腿伸得老长,活像一只晒蔫了的猫。

灶房里还飘着饭菜的余香,碗筷堆了一盆还没来得及洗,她也顾不上了。

胡氏端着茶碗从灶房出来,一眼就看见她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走过去拿脚轻轻踢了踢她的凳子腿。

“你这丫头,我是没给你生脊梁骨还是咋滴?坐没坐相的,四仰八叉的像什么样子?来个人来个客的,让人看了笑话。”

周漾叹了口气,头后仰得更厉害了,盯着屋顶的房梁,声音有气无力的,“娘啊,你让我歇会儿吧,我快要累死了。今儿从早上起来就没停过,又是摘番茄又是做饭的,我这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谁让你忙前忙后不歇口气的?”胡氏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把茶碗递了过去,“喝口水,润润嗓子。”

周漾接过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抹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骨碌坐直了。她眼珠子转了转,脸上浮出那种带着点狡黠的笑,“嘿嘿嘿”地凑到胡氏跟前,挨着她坐下,胳膊肘碰了碰她娘。

“阿娘,这林大哥他娘是来干嘛的?”她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来说我姐他们的事情的?”

周漾心里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但她刚才一直在灶房里忙活,大人说话她也不好意思凑过去偷听,所以也不敢百分百确定。

这会儿客人走了,她憋了一肚子的话,哪还忍得住?

“去去去。”胡氏嗔了她一眼,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小孩子家家的,不该问的别问。”

周漾撇了撇嘴,好嘛,这会儿她又是小孩子了。

干活的时候咋不说她是小孩子呢?择菜、切菜、炒菜、端菜、洗碗,哪样少了她?这要是搁在现代,她高低得来一句:压榨童工!

可她不敢说,说了她娘又要念叨了。

“我就是问问嘛。”周漾嘟囔了一句,往椅子上一靠,双手抱胸,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但耳朵竖得老高,眼珠子还时不时往胡氏那边瞟。

胡氏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也不理她,端着茶杯慢慢喝。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院门被人推开了。

周老太太和周老爷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周老太太走得快些,周老爷子跟在后头,手里还拿了根竹棍,步子不紧不慢的。

胡氏赶紧放下茶杯,迎了上去:“爹,娘,你们咋来了?快进来坐。”

周漾也站了起来,麻利地倒了两杯茶,端过去,“阿爷,阿奶喝茶,你们吃过饭了没?没吃我去热一下,我们也刚收起来呢,灶上还有菜。”

周老太太接过茶杯,在椅子上坐下,摆摆手,“不用张罗了,我们吃过了才上来的。”

她喝了口茶,放下茶杯,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然后看向胡氏,语气随意,但透着关切,“不是说来客了?送走了?”

胡氏点点头,在旁边坐下,“刚走没一会儿,我让春成赶牛车把她们送到何家沟去了。她家在县里,天太晚了,回不去了,就在何家沟她弟媳家歇一晚。”

周老太太“哦”了一声,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这是……来相看稷儿的?”

胡氏顿了一下,没说话,她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

周漾在旁边憋不住了,凑到周老太太跟前,笑嘻嘻地说:“阿奶,你这消息挺灵通啊?这么快就知道了?”

周老太太被她逗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灵通啥?我们也在地里干活呢,听见乐乐那丫头喊什么‘来客了’,心里就犯嘀咕。后来干活回来,又遇到你爹去借牛车,问他他也不说,含含糊糊的,再后来听你别人说了几句,就想着吃了饭上来看看。”

“爹去借牛车?”周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送客人嘛,我爹那人嘴紧得很,问他他也不说。”

“你爹嘴紧是好事。”周老爷子在旁边插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稳当,“没定下来的事,到处嚷嚷什么?对你姐名声不好。”

周漾笑了笑,不敢再说了。

周老太太又看向胡氏,等着她答话。

胡氏沉默了一瞬,终于点了点头,声音放低了些,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是林奇的娘,今儿来的,说是来买凉粉,其实就是……来看看。人挺好的,爽快,明事理,说话也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