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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糖,是他们这边的习俗,哪家姑娘要下定了,那天男方都会带上糕点过来,这一脉的,每家一包。

“成啊,我这也算是吃上小清的糖了。”陈春花笑着点头,把手里的剪刀搁在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认真道:“既然要摆两桌,那得提前定好做些什么菜,早点把菜准备齐了,别等人家来了,咱们这边还手忙脚乱的,面上不好看。”

“我知道。”胡氏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昨晚跟你阿哥商量了一下,到时候杀只鸡,拿来炖洋芋,再炒个番茄炒蛋。明天是集市,让阿武帮着买点肉回来,到时候做几个炒肉,加上家里的洋芋、南瓜、冬瓜啥的,再拌个萝卜丝,坛子里那些酱菜也捞几样出来,估摸着差不多了。”

陈春花听完,点了点头,又想了想,拍了下大腿,“光这些怕是不够?到时候让阿正他们去河里逮几条鱼回来,添个菜,鱼上桌,好看,也吉利。”

胡氏笑着推辞,“那怎么好意思?你们家也忙。”

“忙啥?”陈春花摆摆手,语气干脆,“油菜地刚忙完,这几天正闲着呢。阿正那小子成天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让他去河里摸几条鱼回来,活动活动筋骨,你别跟我客气,咱们两家谁跟谁?”

胡氏见她真心实意,便不再推辞,笑着应了,“那成,就麻烦阿正他们兄弟几个了,到时候鱼我来做,保准让林家人吃了还想吃。”

两人又说了一阵,把菜单细细地捋了一遍,鸡、鸭、鱼、肉、蛋、洋芋、南瓜、冬瓜、萝卜、酱菜,一样一样,安排得妥妥当当。

陈春花记性好,胡氏说一遍她就记住了,还帮着查漏补缺。

“凉粉跟番茄别忘了,”陈春花提醒道,“你们家的凉粉跟番茄可是出了名的,林家人来了,怎么也得上一盘番茄炒蛋,再摆上两碗凉粉吧?又好看又好吃,还显得有诚意。”

“忘不了。”胡氏笑了,“我特意留了几棵红的,没舍得摘,就等着那天用呢,凉粉就更不急了,这每天都在做的东西,到时候多做点,留一些出来就行。”

两人正说着,院子里传来鸭子嘎嘎的叫声。

胡氏往窗外看了一眼,日头已经偏西了,金黄的阳光洒在院子里,照得那几只鸭子身上镀了一层金。

陈春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布屑,又看了看桌上裁好的布料,满意地点点头,“差不多了,剩下的你慢慢缝,我先回去了,明天让阿正去逮鱼,逮着了就给送过来。”

胡氏送她到院门口,两人又站在门口说了几句,无非是后天的安排,几点钟开席,请哪些人。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面上,一晃一晃的。

“行了,回去吧。”陈春花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后天我早点过来帮忙,你别一个人忙活。”

“知道了。”胡氏笑着应了,看着她走远了,才转身回屋。

灶房里,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着。

胡氏把裁好的布料收进柜子里,又去灶房准备晚饭。

切菜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心里盘算着后天的菜单,想着哪道菜要先做,哪道菜要后做,哪道菜要趁热吃,哪道菜可以提前备好。

一样一样的,在心里排盘算得明明白白的。

日子紧,周清的衣裳要在定亲做好,也不是说她没有新的衣裳,哪怕就是没有,去县里买两身也是可以的。

只不过胡氏就想着亲手给她做一身,好让她在下定那天能穿上。

所以她一改以往早睡的习惯,点着油灯给她赶衣裳。

第二天,要用到的菜那些,由周漾去准备,胡氏就安心赶衣裳。

肉菜那些就让周一方跟周贤武采买着回来。

当天晚上,周清就回来了,她要定亲,铺子这两天关门,正好给小七他们父子几个放个假。

十月初十,还是大半夜呢,周家的灶房就亮起了灯。

凉粉要赶早做出来送走,周家人摸黑起了床,村里来上工的妇人都是提前打好招呼了的。

大家来得一个比一个早,一个烧火,一个煮草,出锅后开始揉搓,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把当天的凉粉做好装车。

早早的让周贤武他们把凉粉送走,这时,天才刚刚微微亮,东边的山头才露出一线鱼肚白。

周清定亲的日子,全家人特意起了个大早。

周舟和周贤文昨晚就从学馆赶回来了,专门请了一天假。

周舟换上了胡氏给他做的那件青布长衫,人显得格外精神。

周贤文也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院子里帮着搬桌子。

周家所有人都换上了新衣裳,周春成穿了件藏青色的褂子,是胡氏前几个月做出来的了,一直没机会穿。

胡氏自己换了件暗红底子带碎花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髻。

周清身上的那件桃红色裙子,是胡氏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从裁布到绣边,足足做了好几天。

裙子合身得紧,腰身掐得恰到好处,裙摆上绣了几朵小花,不张扬,但耐看。

周清站在屋里对着铜镜照了照,脸微微有些红,不知是胭脂还是害羞。

周漾的则是一身青碧色的裙子,显得她活力十足的。

她换好衣裳后,还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两声,“姐,你今天真好看。”

周清嗔了她一眼,“就你嘴甜。”

“我说的是实话。”周漾嘿嘿笑着,转身跑去院子里帮忙了。

陈春花和王秀霞起了个大早,天刚亮就到了。

陈春花一进门就撸起袖子往灶房走,王秀霞紧跟其后,手里还提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刚从地里拔来的白萝卜,还带着泥。

胡氏正在灶房里张罗,锅碗瓢盆摆了一灶台,正琢磨着先做哪道菜。

陈春花一进去就把她往外推,“哎呀胡姐,这灶房你就放心交给我们吧!”

王秀霞接过胡氏手里的围裙,三两下系在腰上,附和道:“对啊,你这主人家,今天就别碰了,油渍麻花的,你赶紧出去招呼来的客人吧,今天你是主家,灶房里的事有我们呢。”

胡氏被推出灶房,站在门口,笑着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行!那我今天就偷懒一天,有什么找不到的你们就喊我啊。”

“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吧!”陈春花头也没回,已经蹲在灶前开始添柴了。

灶房里很快就热闹起来,陈春花掌勺,王秀霞切菜,周春燕也带着三个女儿过来帮忙了,大女儿帮着洗菜,二女儿剥蒜,三女儿年纪小,蹲在灶前帮着递柴。

几个人分工明确,忙而不乱,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密集得像下雨,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热气腾腾地往外冒。

院子里也忙开了。

周漾把鸭子从圈里赶出来,赶到河里去了,又回来把猪喂了,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那几片落叶都捡了。

周贤正、周贤云兄弟俩,还有杨礼平、杨礼安兄弟俩,早早就过来了,几个人从各家搬来了桌椅板凳,在院子里摆开。

周贤明三姊妹也来了。

周贤明走在最前面,一手拎着一只兔子,耳朵长,毛色灰白,四条腿被捆得结结实实,还在蹬。

小叶子跟在后头,穿着件半新的花袄,脸圆圆的,被周贤明养得白白净净。

阿远走在最后,手里还攥着个烤红薯,是昨晚周贤明给他捂在灶洞里的,今早起来扒拉开,红薯耙耙的,还带着温度。

胡氏正在院子里摆碗筷,看见他们进来,眼睛一亮,笑着迎上去,“哎呀,你们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看见周贤明手里的兔子,脸上的笑更大了,但嘴上还是客气,“你这孩子,来就来了,还带啥东西啊?你们这抓只兔子也不容易,赶紧放回去吧,放好就过来吃饭啊,饭马上就好了。”

周贤明身体微微侧开,躲过胡氏伸过来接兔子的手,笑着说:“大娘,这不是抓的,是小叶子养的。家里有好几只呢,我抓两只过来,咱们杀了吃。”他顿了顿,嘿嘿一笑,“这兔子我们三姊妹也不会做,放我手里也是糟蹋了。”

胡氏一愣,低头看向小叶子,“小叶子养的?”

小叶子仰着头,脸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两个小揪揪扎得整整齐齐。

声音还带着一点奶气地说:“大娘,是我养的,哥哥去年快过年的时候抓的兔子,小小只,我给养起来了。后来又抓了一只,我就关一起养,谁知道越养越多。”

她说着,两只手张开,使劲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现在有这么大一堆!每天都可能吃了,一天要喂好多草呢。”

胡氏被她逗得笑出了声,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哎呀!咱们小叶子你可太棒了!去屋里拿糖吃,那边有糖。”

她指了指堂屋的方向,“等会儿啊,就让你漾漾姐给你做兔子肉吃,你舍得吗?”

小叶子点点头,声音脆生生的,没有一丝犹豫,“舍得!今天是二姐姐的大日子,给二姐姐添个菜。”

胡氏听了,眼眶一热,伸手把小叶子搂进怀里抱了抱,又放开,拍了拍她的小脸蛋,“好孩子,快去拿糖吃吧。”

小叶子拉着阿远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堂屋跑了。

周漾从河边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两只兔子,对周贤明说:“阿明,这兔子肥啊,你们家啥时候养的兔子?我上次去都没发现,正好,今儿我做干煸兔丁,保准你们吃了还想吃。”

周贤明笑着点头,“养阴沟旁边了,那边没什么人去,估计你是没注意到。”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周老爷子穿着一身崭新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拄着竹棍站在院子中间,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周老太跟在他旁边,穿了件暗紫色的棉袄,也是新做的,头发用篦子梳得油光水滑,在脑后挽了个髻,插了根银簪子。

老两口站在院子里,看着人来人往的热闹场面,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周春成在院门口迎客,见人就往里揽,嘴里说着“来了来了,里面坐”。

他今天也换了身新衣裳,腰板挺得笔直,说话都比平时大声了几分。

难得今天不念书,周贤文跟周舟也帮着一起收拾兔子跟鸡鸭那些。

“你说漾姐今儿做什么鱼?”周贤文问。

“不知道,反正她做的都好吃。”周舟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我听我娘说,阿正从河里逮了好几条鲫鱼,个顶个的肥。”

周贤文咽了咽口水,不说话了。

日头渐渐升高,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本家这一支的亲戚陆续到了,三叔公、村长、周春仁一家、周春喜一家、陈家旺一家……院子里摆的四张桌子渐渐坐满了人。

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被大人呵斥两声,也不怕,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灶房里的香味越来越浓,飘了满院子,鸡肉的鲜香、腊肉的咸香、鱼汤的奶香,还有泡椒和蒜末的辛辣,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周漾系着围裙,在灶房里忙得团团转,陈春花掌大勺,她打下手,两人配合默契。陈春花炒菜,她递调料,陈春花喊“起锅”,她就把盘子递上去。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几人脸上红扑扑的,也热得满头大汗的。

胡氏被“赶”出灶房后,也没闲着。

她在院子里招呼客人,给老人倒茶,给孩子拿糖,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周清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一身桃红色的裙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那条裙子映得格外鲜艳。

她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家人、说笑的亲戚、跑来跑去的孩子,嘴角弯着,眼里亮晶晶的。

今天是她的大日子。

从今天起,她的亲事就算是正式过了明路,往后,她就是林家未过门的媳妇了。

周漾从灶房探出头来,朝她喊了一声:“姐!你今天别站着了,坐下歇会儿!一会儿有你忙的!”

周清笑着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堂屋,帮周老太整理桌上摆着的瓜子和糖果。

堂屋的桌上,摆着几盘瓜子和花生,还有一碟核桃糖,是周漾前两天做的。

周老太坐在桌边,拿着块布,一遍一遍地擦着桌上的茶碗,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阿奶,够干净了。”周清笑着说。

周老太抬起头,看着孙女,眼眶忽然有些红,她伸手拉住周清的手,轻轻拍了拍,声音有些发哽,“清儿啊,阿奶是看着你长大,从前家里困难,你跟着我们也没过上啥好日子,如今你要定亲了,奶替你高兴啊。”

周清鼻子一酸,蹲下来,把脸埋在周老太的膝盖上,没说话。

院子里,周春成又点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得院子里的鸡都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着跑开,又忍不住回头张望。

日头越升越高,院子里的人越坐越满,男人在一旁喝茶摆龙门阵,说到开心处,哄堂大笑,感觉屋顶都要被掀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