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周贤正从院门外跑进来,跑得太急,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才站稳,嘴里已经喊开了,“来了来了!”
院子里热闹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大人们扭头看他,有人问:“啥来了?”
周贤正喘匀了气,指着大门外,声音还带着跑急了的沙哑,“林家人来了!”
周春成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衣襟。
胡氏正在给孩子们分糖,闻言也直起身,把糖碟子往旁边一放,顺手理了理头发。
周老爷子拄着竹棍站起来,把衣领正了正,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走,迎迎。”周春成说了一声,率先往院门外走。
胡氏跟在他身后,周老爷子走在最后,步子不快,但稳稳当当。
院门外,一行人正沿着村道走过来,打头的是吴氏,穿了件暗红底子带寿字纹的棉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笑,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她身后跟着林奇,一身崭新的青布长衫,腰间扎了条深色布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人也比平时精神了许多。
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红布,鼓鼓囊囊的,看不清里头装了什么。
徐诺跟在他旁边,穿着一身半新的皂衣,手里也提着东西,是两匹布,一匹靛蓝,一匹月白,卷得紧紧的,用红绳扎着。
走在最后的是刘媒婆,圆脸上堆满了笑,手里拎着个布包,走几步就回头看看,像是怕东西掉了。
“哎呀,林家阿嫂!可算把你们盼来了!”胡氏迎上去,拉着吴氏的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吴氏也笑,拍了拍胡氏的手背,“路上耽搁了一会儿,怕你们等急了。”
她说着,侧身让开,指了指身后的林奇,“这就是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原先你们见过的,按理那天上门他就该来的,这不县衙里有事,走不开,现在才上门来,还望你们别见怪。”
“这是徐诺,林奇的兄弟,今儿特意请假跟着来帮忙的。”
林奇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叔、婶”,又朝周老爷子鞠了个躬,喊了声“爷爷”。
徐诺也跟着喊了人,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周春成连连点头,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来来来,屋里坐,屋里坐。”
一行人进了院子,院子里的亲戚们纷纷站起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奇身上。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都在小声议论:“这就是林奇?长得真精神。”
“县衙当差的,果然不一样。”
“周家好福气啊。”
林奇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脸上还是带着笑,跟在吴氏身后,步子稳稳的。
周清站在堂屋门口,看见林奇进来,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转身躲进了里屋。
周漾在后面推了她一把,笑着小声说:“姐,你躲啥?出来看看呗。”
周清没理她,把门帘子放了下来。
胡氏领着吴氏等人进了堂屋,请他们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和点心,瓜子花生糖,还有一盘切好的凉粉。
刘媒婆一坐下就开了口,声音响亮得整间屋子都听得见,“哎哟,这上次来也没来得及看清楚,周家这院子是真敞亮啊!这屋子也亮堂!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家!”她夸完院子又夸人,夸完人又夸菜,嘴里跟抹了蜜似的。
显然已经忘了,上次来她也是这样说的。
吴氏坐下后,示意林奇把篮子放到桌上。
林奇把篮子放下,揭开红布——篮子里铺着一层红纸,上面摆着几样东西:一根银簪子,簪头雕着并蒂莲的纹样,做工精致,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一对金丁香耳环,小小的,圆圆的,金灿灿的,看着就喜人。
还有两匹布,除了徐诺手里那两匹,篮子里还叠着两匹,一匹藕荷色,一匹鹅黄,都是细棉布,摸上去软乎乎的。
吴氏指着篮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说:“这根银簪子,是林奇他爹在世的时候打的,留了这些年,就等着给儿媳妇。这对金耳环,是我前阵子去县里银楼挑的,不贵重,是个心意。这四匹布,两匹给阿清做衣裳,两匹给亲家母和亲家公做身衣裳,你们别嫌弃。”
胡氏看着那根簪子,眼眶有些热,她拉着吴氏的手,声音有些发哽,“嫂子,你们太客气了,这簪子,是林奇他爹留下的,这么贵重的东西……”
“贵重啥?”吴氏笑着打断她,“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阿清这孩子我们喜欢,这些东西给她,我们高兴。”
周春成在旁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周老爷子坐在上首,端着茶碗,看着这一幕,嘴角的褶子更深了些。
刘媒婆又开口了,这回是正经事,“林家的定礼在这儿了,你们看看,要是满意,咱们就把定亲的庚帖换了,这事儿就算是正式定下来了。”
胡氏看向周春成,周春成点了点头,胡氏便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庚帖,双手递给吴氏。
吴氏也拿出林奇的庚帖,递给胡氏,两人交换了庚帖,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刘媒婆一拍大腿,声音更亮了,“好嘞!这就算是定下来了!恭喜恭喜!”
堂屋里响起一片道喜声,院子里的亲戚们听见动静,也纷纷鼓起掌来,有人喊“恭喜”,有人喊“早生贵子”,还有孩子跟着瞎喊,被大人捂住了嘴。
林奇站在堂屋里,目光往里屋的方向瞟了一眼。
门帘子动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徐诺在旁边捅了他一下,小声说:“别看了,迟早是你媳妇。”
林奇脸一红,瞪了他一眼。
院子里,灶房里的菜已经端上了桌,陈春花从灶房探出头来,朝胡氏喊,“胡姐,菜好了!可以开席了!”
胡氏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对吴氏说:“嫂子,咱们边吃边聊,今儿做了几个菜,你们别客气。”
吴氏笑着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家人坐了一桌,胡氏特意把那道鱼跟鸭肉那些往吴氏跟前挪。
大家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两道菜是周清亲手做的。
看着那色泽诱人的菜,吴氏脸上的笑更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