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拢月:“!”
她心一沉,什么叫“真的有罪”?
该不会——
“你真去屠城啦?”薛白骨问得更直白。
周玄镜一噎:“……没有。”
桑拢月松了口气。
而其他小伙伴们,也都完全信任大师兄,同样放下心。
只有洛衔烛想起一个细节:“三垣京内的死尸,致命伤看起来像臻穹剑法,大师兄你在契石州徘徊许久,可知道内幕?”
周玄镜:“……”
见他又陷入沉默,桑拢月干脆松开手,只捏着他的衣袍下摆,蹲在一旁。
而啸风、薛白骨、包不易几个也抱累了,都有样学样,围着大师兄蹲成一圈。
周玄镜:“…………”
看着这些家伙,原本低落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臻穹宗从前也是团结的,但好像没有这么抽象。
是因为小师妹吗?
周玄镜心底那沉甸甸的忧愁,似乎都被他们给冲淡了。
他唇角松了松,说:“屠城之人……并非作恶,反而是行善,你们放心。”
桑拢月脱口:“是不是五师姐?”
可周玄镜不置可否,只道:“一场瘟疫蔓延整座三垣京,一旦被传染,三日内必死,无药可医。”
“所以,”洛衔烛若有所思,“唯一阻止其扩散的办法,便是杀死患病者?”
虽然大师兄没给出明确的答复,但大家心里都有了答案。
薛白骨:“以杀止杀……”
啸风:“确实是五师姐的一贯作风。”
包不易:“那五师妹现在在哪里?”
周玄镜只是摇头。
包不易又道:“对了,那只鬼会不会有她的消息?”
——当初,几人刚抵达三垣京时,曾遇到过一只鬼影。
它不但会好几招臻穹剑法,还妄图引他们离开三垣京。
差一点就得逞了。
“大师兄,”桑拢月也问,“你在冥界见过一只会臻穹剑法的鬼吗?”
大概半日之前还见过。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一日,鬼影便会将他们引开,远离五大宗的追杀,远离“周玄镜入魔”的烂事儿。
他会独自面对仙宗盟的弟子,当众宣布自己已经叛离宗门。
还臻穹宗一片光明清白。
并顺便顶替五师妹,独自承担屠城的恶名。
可惜,小师妹太机警,看穿了那鬼影的目的。
……就差那么一点点。
周玄镜心中遗憾,面上却脸不红心不跳:“鬼影?不曾听说。”
啸风:“竟连大师兄都不知道……”
“不过,”周玄镜话锋一转,“瘟疫的源头,我们或许可以查一查。”
几人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
周玄镜:“最近几个月,冥界因为瘟疫而死的亡魂激增,那瘟疫也很奇怪,凡间的药,根本没有用。它似乎是从冥界传播出去的。”
“冥界?”桑拢月说,“有人……啊不!有鬼有意为之?”
啸风疑惑:“鬼为什么想屠城?寻仇?不至于吧?什么鬼和一座城的三教九流都有仇?”
洛衔烛却神色凝重地说:“鬼王?”
周玄镜立即对她投去赞赏的目光,“三师妹果然博闻广识。”
见其他小伙伴一头雾水,洛衔烛解释道:
“我也是猜测,或许有鬼想做‘鬼王’,才故意弄出许多新鬼来。
鬼王的诞生,类似于‘养蛊’,它们可以通过吞噬其他的鬼,来提升自身的修为。
‘新鬼’越多,‘养料’自然也越多。”
桑拢月不由得想起她养的小鬼长生。
当初便是吞了江问樵肚子里的鬼胎,修为才突飞猛进。
如今甚至可以青天白日也出来活动。
但她自然不会提三师姐的伤心事,只说:
“这线索很有用,待会儿回去告诉五宗弟子们,便可以分头寻找‘鬼王’。”
大家纷纷附和。
周玄镜却道:“你们自去便好,我……身负骂名,尽量不露面的好,以免损了师门声誉。”
“什么骂名?你又没有屠城!”桑拢月脱口。
周玄镜苦笑:“……我是罪人。”
啸风:“那你犯了什么罪?”
周玄镜却只是摇头。
有些事难以启齿。
他如何靠着“半魔之体”令修为突飞猛进、如今又成了怎样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都难以启齿。
尤其是,他因何入魔。
可师弟师妹们都围在他身边,眼巴巴地劝他回去。
若不给出确切的答案,他们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罢了。
师弟师妹都一片赤诚,自己何必还遮遮掩掩?
周玄镜暗暗捏紧了指节,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破釜沉舟地承认道:“我入魔了。”
众人:“……”
周玄镜苦笑:“吓到你们了?没错,那些难听的传言都是真的,臻穹宗首徒,周玄镜,入魔了。”
包不易:“所以?”
洛衔烛:“然后呢?”
周玄镜:“……?”
入魔了还不够吗?还然什么后?
桑拢月:“大师兄你忘了?我之前用魔气催动剑诀,那些五大宗的弟子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不还是想追随我吗?”
薛白骨:“入魔而已?大师兄你可能还不知道,我现在能炼出尸傀了,看起来很像邪修。”
而啸风咬咬牙,把他那从来不肯让人碰一下的、蓬松的大尾巴卷起来,捧在手里,向周玄镜递了递:
“要摸一下吗?货真价实,半妖的尾巴。”
周玄镜:“……”
大家都在努力向他证明,他们也并不那么“名门正派”,所以“入魔”根本没什么。
说不感动是假的。
但他觉得,他们都年纪尚小,没有什么江湖阅历,哪里知道利害关系呢?
既对“入魔”没概念,也不知道他如今有多丑陋可怖。
既然已经开了头,不如彻底地剖析了自己吧。
周玄镜握住自己的左臂,没忘记给弟弟妹妹们打预防针:“给你们看样东西,别怕。”
桑拢月瞬间想起文中描述的“人面疮”。
而其余人不明就里,只是好奇地望过去。
这才发现,周玄镜的左臂好像受伤了——
他抬手褪去宽大的法袍袖口,露出层层缠裹的青布。
布条早已被血浸透,凝成一片沉甸甸的暗红。
周玄镜垂着眼,一圈、一圈,将那些布条缓缓解下。
直到最后一层褪去,方才露出畸形的、因骨头断裂而不正常弯折的小臂。
以及小臂上,那人面疮的边缘。
周玄镜顿了顿,才继续扯下自己的‘遮羞布’。
人面疮被完整地暴露在昏光之中。
虽然被打得血肉模糊,但依旧看得出来,那是一张微缩的人脸。
眉眼鼻唇,竟与周玄镜有七八分相似。
人脸终于重见天日,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紧接着,它突然咧开嘴角,尖着嗓子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玄镜!你想通啦?竟有胆量把老子放出来!”
“这就是你的师弟师妹?”人面疮望着桑拢月等人,恶意满满地说,“小家伙们,你们好呀!知道我是谁吗?”
与人面疮的活泼不同。
周玄镜面如土色,缓缓地闭上眼睛。
那表情,比等待审判的死刑犯还要绝望。
“你们亲眼看到了,”周玄镜轻声地、缓缓地说,“我已是半魔之体。”
这不是普通的入魔,我已经……万劫不复。
你们一定厌弃、畏惧我了吧?
他甚至不敢看他们的表情,只阖着双眼,等待着审判。
却听桑拢月等人齐声地、还有点失望地说:“就这啊?”
周玄镜:“……?”
人面疮:“???”
“不就是个会说话的小东西,”啸风不屑地抖了抖头顶猫耳,“人界有的是啊,大师兄,你听说过‘掌中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