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拢月:“!”
薛白骨、啸风:“!”
是啊,如果没有十万大军,那么,周玄镜参加的是什么战争?
“会不会是他被心魔所扰,产生了幻觉?”啸风问。
洛衔烛忧虑道:“也有这个可能,毕竟,大师兄的心魔已成了实体。”
所谓实体,便是那个喜欢尖叫,但经常被周玄镜殴打的人面疮。
可桑拢月感觉,至少现在,大师兄还是能压制它的。
应该不至于被人面疮影响到产生“幻觉”。
她不由得问:“大师兄一般都去哪里历练啊?你们会组队吗?”
可这回,连洛衔烛都摇头:
“师尊常常说‘你们所修皆不是一个体系’到了能历练的年纪,便各自为战,先积累足够的经验……
大师兄一直都独来独往,而且这两年他愈发不喜欢提及在外游历的事。”
啸风也叹道:“小师妹入门之前,我们两三年也未必聚得齐一次,这些日子虽然四处历练,忙得头脚倒悬,却很开心。”
桑拢月:诶?
原来从前大家都不喜欢集体行动的吗?
可明明感情很好啊。
就听薛白骨说:“但大师兄从前会给我们讲游历见闻,记得我刚入门时,他还常常带外边的小玩意送我,还总骗小师弟变回猫。”
啸风:“…………”
桑拢月忍不住脑补一下小师兄被骗出原型的样子。
但她竟想不出来大师兄居然还有过那么活泼的一面。
就听洛衔烛说:“可惜,他最近两年心事重重,愈发沉默寡言。”
桑拢月忍不住问:“他具体什么时候变的?”
“大概两年前?”啸风说。
而薛白骨笃定道:“一年零七个月之前,我记得特别清楚!那会儿他从南明琉璃州带给我一个‘冰魄琉璃瓶’……”
桑拢月:“一年零七个月……好像是我入门的时候?”
或许还更早一点,似乎正好在她刚穿过来的时间点?
薛白骨回忆道:“那个‘冰魄琉璃瓶’可以保证草药数年不腐,特别好用,后来我专门用它装尸油了。”
众人:“……”
装尸油,不愧是你啊!
啸风也被勾起回忆:“大师兄每次去魔界,都会给我带一些有助于妖修提升的灵草。”
洛衔烛叹道:“大师兄一向体贴周到。”
桑拢月也感慨:“是啊,第一次见面,大师兄就送了我三千块上品灵石。”
然而,这句话骤然打破了温馨的气氛。
薛白骨:“……等会儿!”
洛衔烛:“什么?”
啸风:“夺少??!!”
桑拢月被他们激动的语气,以及酸柠檬的眼神,搞得虚虚的,小小声:“三、三千上品灵石啊。”
啸风大步破开白雾,屁股后边那条大尾巴甩得气吞山河:
“咱们快把大师兄救出来!我得跟他要一个价值三千上品灵石的礼物!他不能厚此薄彼!”
.
大师兄的心魔比较单一。
几乎都是他杀死魔族平民的片段。
有些的确是魔族细作,而有些则是纯粹的误杀。
看得出来,周玄镜十分懊悔,下一次却又不得不这样做。
而从那些心魔片段里,也能得到零星的线索。
譬如有一次小规模冲突,就发生在一年前,洛衔烛记得那次冲突:
“据说有人撞到魔族用凡人孩子泡酒,而魔族声称他们‘欲加之罪’,一开始出了两条人命,再后来越闹越大,死伤无数。
以至于悬赏除魔的任务,都发布到了仙宗盟。”
桑拢月问:“大师兄接了这个任务?”
洛衔烛:“算时间,应该是。”
薛白骨迷惑了:“所以,他经历的都是真的?”
“不管怎么说,”啸风说,“找到大师兄,等他醒了,我们一问便知。”
这提议靠谱。
几人一边继续向前走,洛衔烛一边道:“心魔引所幻的瘴雾,通常不会离身体主人很远,大师兄应该就在附近。”
然而,只继续走了几步,场景便陡然换了——
一派熙攘生机,哪还有半分战争的影子?
屋舍俨然,炊烟细细,村口有人耕田,井边有人挑水。
迎面几只黄狗正为争一根油汪汪的肉骨头,滚作一团,呲牙呜呜地较劲。
一群孩童围成一圈,拍着手看热闹,笑得前仰后合,也不怕被误伤。
有个胆大的蹲下身,伸手想去拽狗尾巴,被旁边年长些的女孩一把拎回来,照着脑门弹了一指。
“汪汪”声中夹着笑骂,鸡飞狗跳,热闹得不像话。
“……这画风怎么突变了?”桑拢月小声嘀咕。
方才那些残垣断壁、饿殍遍野的景象还历历在目。
那些记忆画面里,别说狗有肉骨头啃,人碗里都刮不出几粒米。
灶台里剩的基本都是野菜和粗糠。
一个仙风道骨、却看不清面容的男人,打断了桑拢月的思绪。
那“道人”怀里抱着个小小的婴儿,格外惹人注目。
——“奇怪了,出家人怎么还抱着个孩子呀?”
——“他会不会是修仙的仙长啊?你们看他那打扮,还背着剑!”
——“他是不是来收灵草的?吴二家的田不种粮食,种了一种叫止血草的东西。卖得竟比粟米还贵呢!”
——“我知道,我知道!听说啊,仙长专门收那种草,我在接霞镇上看到过很多太虚宗的仙长呢!”
——“别做梦了,那种灵草不是人人都种得出来的。
这东西要看慧根。有的人种,就能吸天地灵气,没几天就养得绿油油。可有的人啊,一碰就枯黄。忙活大半年,最后连买种子的钱都还不上!”
——“反正我要试试,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一会道长来了,我便上前问问,看他收不收!”
.
及至那道人走得近了,村民们却都敬畏地停止了议论。
那个叫嚣着要同他做买卖的汉子,也终究没敢上前。
这道人虽然穿着朴素,但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别说那些村民,就连旁观的桑拢月等人都看出此人来历不凡。
而且——
“他的脸怎么这么模糊?离得这样近都看不清楚。”桑拢月吐槽,“他该不会是孟婆的同事吧?”
“应该不是,”薛白骨说,“他身上没有死气。”
这段记忆碎片的主角应该就是那个道人,“镜头”一直跟着他。
臻穹宗几人自然也一路跟随。
道人仿佛对这个村子很熟悉似的。
他一路穿过田埂、房屋、小路,又爬了半个山坡,径直走进一家农户的院子。
这个时间,家里的壮劳力应该在田上干活。院子里只有一个年轻妇人,正用一只拨浪鼓逗木床里的小婴儿。
那妇人皮肤黝黑,身体健壮,一看便是经常干农活的。
那小婴儿倒是玉雪可爱。
大眼睛,圆脸蛋,小胳膊跟藕节似的,被阳光一晒,白得发光。
可逗她的拨浪鼓被放下了,小婴儿不满地发出意义不明的哇哇声。
旋即,她就被妇人抱进了怀里。
农妇警惕地瞪着道人:“你是谁?进来做什么?”
“好久不见,你已忘记贫道了。”
道人这样说,却只轻轻地扫了那妇人一眼,便只盯着她怀中的婴儿。
不知是不是错觉,臻穹宗几人都觉得,他看婴儿的目光竟有些忌惮。
妇人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把孩子抱得更紧,泼辣地说:“你到底是谁?要干什么?再这样不怀好意地盯着我女儿,老娘用扁担把你打出去!”
道人摇摇头:“她不是你女儿。”
妇人:“?”
道人缓缓地叹了口气,高深莫测道:
“上次贫道就同你讲过,这孩子天生地养,根本没有父母。
若你执意养她,也不过五六年的缘分,便要忍受骨肉分离之苦。何必呢?”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还是被道人那悲天悯人的语气感动,妇人改为单手抱孩子,垂着头缓缓地走了几步。
道人见状,趁热打铁:“你出于善心抱养了她,孽缘便从此——”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一扁担就砸了过来。
原来妇人走过去是为了寻找武器。
她年轻健康,村里有些男人都打不过她。
单手抱着孩子,只一只手也能把扁担挥得虎虎生风,一下一下地砸在那道人头上、身上。
打得他连连退后。
最后一扁担更是砸在了他鼻子上。
鼻头红红的,流出了两管鼻血,和他仙风道骨的气质形成了鲜明的反差,那造型又狼狈又好笑。
“噗——”
啸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妇人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哈哈哈,还不快滚!你这老牛鼻子,出来招摇撞骗也不先打听打听——
小月儿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心头肉,整个守冢村谁不知道?”
桑拢月:“!!!!!!”
薛白骨睁圆了眼,新奇道:“那个小宝宝也叫小月儿——跟你同名哎。”
桑拢月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一句:
“……恐怕,不是同名那么简单。”
她也狐疑地逐渐瞪圆一双杏眼:
“守冢村……是我的老家。”
薛白骨:“!!!”
洛衔烛:“!!!”
啸风:“!!!”
该不会……??
啸风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妇人身边,试图看看那小女婴和自家师妹长得像不像?
然而,“镜头”已经随着道人离开。
道人捂着鼻子,咕哝道:“不愧为气运之子,靠近她,连护体罡气都施展不开,竟被一个村妇所伤……嘶!”
他给自己施了个疗愈的小术法,不但止住血,那股超然出尘的气质也跟着回来。
“罢了。既然伤不到她,便用第二个办法吧。”
道人看了看怀中的女婴,说:
“你与她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乃是窃命的最佳人选。
玲珑其声者,其质玉乎?其质玉乎,则犹有龙也。
……玉极则化龙,龙潜则窃形,正合了你与她‘互相化生’的意思,便叫你玲珑吧。”
桑拢月:“……???”
洛衔烛:“!!”
薛白骨:“!!!”
沈玲珑?!这婴儿是沈玲珑吗??!
啸风恍然:“我明白了!所以,是沈玲珑偷走了小师妹的气运!”
桑拢月也想起来,和九头鸟初次相见时,它就看出自己的气运被做了手脚。
可那道人是谁?
为什么要偷她的气运?
气运之子又是什么?自己不会是天道亲闺女吧??
就听啸风激动道:
“那个沈玲珑,一直自视甚高,总想压咱们小师妹一头,可她竟发现自己是我小师妹的‘衍生品’,这事儿能不成她的心魔吗?哈哈哈痛快!”
“可她现在还是个婴儿,”薛白骨说,“记事这么早吗?”
桑拢月正想说自己怀疑沈玲珑有什么可预知过去未来的法宝,就见洛衔烛给他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果然,道人又有了新动作。
大家连忙跟上。
道人抱着那女婴,又在村子里穿梭。
这次,他没那么驾轻就熟,而是一边走一边掐算。
反复确认了几次,才决定了方向。
他抱着婴儿径直走进一户院子,恰好迎面碰到女主人。
这位农妇身子笨重,看她那高高隆起的肚子,像是快生了。
而她挎着竹篮,大约是去田埂给当家的送饭。
村野妇人何曾见过这般仙风道骨的道长,一时怔在原地,不敢言语。
道人开口:“你是乙卯年己卯月戊寅日壬子时生人,夫家姓沈。贫道说的,可对?”
妇人登时瞪圆了眼,看他的目光如同瞻仰神明。
道人便知寻对了人。
他将怀中的女婴向她一递,说:“沈夫人,这便是你女儿。请务必尽心抚养。”
妇人下意识捧起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愣了愣,才笑道:“道长,您说岔啦。我这孩子,还没落地呢!”
道人不再言语。
他单手一握,掌中凭空多出一柄拂尘。
只轻轻一扬。
妇人骤然弯腰,抱着肚子惨叫出声。
那鼓胀如球的肚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下去。
血水洇开,浸透了粗布裙裾。
却不见婴孩落地。
就仿佛……孩子整个都化成一滩血水似的。
妇人的尖叫很快惊动了邻里。
邻居大娘看到这一幕,叫道:“天爷啊!你怎么把孩子生到地上了?快,我扶你进去!”
产妇疼得满脸是汗,挣扎道:“这孩子不是……那老道……”
可眼前哪里还有什么道人?
产妇一脸茫然,喃喃道:“我刚想说什么来着,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儿……”
“现在还有什么事比你生孩子更重要?”热心的邻居大娘扶着她,一边进屋一边说,“是个女孩,多俊的小姑娘啊。”
此时,小小的沈玲珑还被锦缎襁褓裹着。
而两个女人谁也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欢欢喜喜地,把明显已经满月的婴儿,抱进了屋里。
屋子里只剩一片“正常的”欢声笑语:
“怀的时候,我就猜是闺女,果然猜对了!”
“母女平安,这孩子一看就有福气……你好生歇着,我去给你男人报喜!”
话音刚落,大娘便喜滋滋地跑出去。
早产但母女平安,终究算一桩喜事,没引起什么波澜。
守冢村依旧岁月静好,仿佛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