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温馨的画面,却看得桑拢月等人毛骨悚然。
啸风:“这,这道人用的什么邪术?”
竟一瞬间化掉产妇的孩子、让她忘记一切,又叫在场之人都忽略所有不符合常识的事——
譬如那个明显已经满月的孩子。
以及庄户农家根本用不起的锦缎襁褓……
洛衔烛凝重道:
“他的术法很杂。
其一,解胞诀,名似医道,实为魔用,可消解未出生的胎儿,将其血肉消融,化作一滩脓水,乃是邪修法门。
其二,断念咒,是一种魔族的传统术法,可抹除短暂的记忆。
其三,如是观,顾名思义,令所见者皆以为‘理应如此’,纵有不合常理处,亦视而不见、思而不疑。
这倒是一种佛道兼用的术法,乃是名门正派会用的法诀,我们臻穹宗藏书阁里就有。”
桑拢月:“哇!”
薛白骨:“哇!”
不愧是三师姐!
啸风对最后一种术法很感兴趣:“咱们自家藏书阁就有?”
洛衔烛很熟练地敲了他脑袋一暴栗:“平时都叫你多读书了!”
“哎呦。”他挨了一下,两只毛绒绒的猫耳立即趴成飞机耳。
洛衔烛却又忧虑起来:“那道人一夕之间,便同时使出三种术法,叫人看不出门派根基是次要的,最可怕的是,他三种术法都已臻化境,恐怕修为已在化神之上。”
众所周知,下修真界最高的修为便是化神。
若突破化神,达到“渡劫”,就能飞升上界。
不会再留在此间。
气氛一时凝重起来。
不妙啊。
那看不清容貌的“无脸道人”,如此神通广大,还操纵着沈玲珑,夺取桑拢月的气运……来者不善!
他们却毫无头绪。
还是啸风豁达道:“怕什么?任他再厉害,面对婴儿期的小师妹都束手无策!”
薛白骨也振作起来:“小师妹该不会真是天道亲闺女吧?”
桑拢月挠头,她对守冢村一点印象都没有,更别提自己的身世来历了。
而很快,“天道亲闺女”的幻想就被打破——
他们继续在瘴雾中前行,看到了新的记忆碎片:
熟悉的村落,却四野俱静。
仿佛被施了什么术法似的,其余村民都被定住了身形。
唯有五六岁的小沈玲珑害怕的哭泣。而面容模糊的道人立在他面前,满脸严肃:
“我对你太失望了,云尘子亲自来挑选徒弟,竟没把你挑走!而是带走了桑拢月。”
小沈玲珑只哭道:“我不认识你。”
道人说:“我只问你,你想不想修仙出人头地?”
小沈玲珑摇摇头,大概是听不懂。
道人于是换了种说法:“别人的好东西,你想不想抢?”
这次她听懂了,重重点头:“想!”
……这才像话,不愧是本座选中的人。
道人满意道:“那便去抢,不要再像今日这般畏畏缩缩。”
他掐指一算,“下次机会已是八年之后,贫道会亲自监督。不过,本座现身的机会用一次少一次,你不能再失败了。”
这人一会儿自称“贫道”,一会儿自称“本座”,跟精神分裂似的。
小沈玲珑畏惧地眨眨眼睛。
“你别怕。”他蹲下身,视线与小沈玲珑齐平,郑重道:
“她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天道宠儿,她的气运也是自己抢来的。你们命格相同,她可以,你自然也可以。想要什么便去抢去夺,懂吗?”
他指尖在沈玲珑的额头上,轻轻一点。
霎那间,五六岁的小孩子眼神骤然变得成熟,恭敬道:“仙长,我记住了,想要什么便去抢,不择手段。”
道人一愣,旋即大笑起来:“好一个不择手段!本座果然没看错人!”
然而,小沈玲珑眼神的变化不过是一瞬。
回答过道人,那双眸子便又恢复成幼童的无知。
她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肩膀,似乎很害怕他状若癫狂的笑声。
而数十里外,已经随云尘子踏上飞剑的小桑拢月,也狐疑地回过头。
“莫要东张西望。”云尘子淡淡道。
五岁的小桑拢月,乖乖地扭回头,奶声奶气地说:“师尊,我好像听到有人在笑,我害怕。”
云尘子蹙了蹙眉。
哪有人在笑?
不过小孩子嘛,第一次乘坐飞剑,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何况这孩子天赋极高,那灵根纯粹得一丝杂质也无,假以时日,定能光耀太虚宗的门楣。
思及此,云尘子道:“若害怕,可握住为师的衣角。”
小家伙眼睛一亮:“可以吗?”
她立即伸出小短手,紧紧攥住他的衣摆。
终于敢垂下脑袋,看看脚下的流云。
“如何?”云尘子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潜心修炼,你日后也可如师尊一般御剑。”
小桑拢月没说话。
从云尘子的角度,只能看到一个圆溜溜的小后脑勺,乖巧地点了点。
他不由得多问了一句:“……喜欢随为师修仙吗?”
小脑袋又点了点。
头顶两只髽鬏随着她的动作晃啊晃。
小桑拢月其实不明白什么是修仙,只不过爹娘说:
“修仙可以长生不老,一辈子健康顺遂。是顶好顶好的事情,多少人想去都去不成呢。既然仙长看重你,你便去吧。”
而且……
这个叫“师尊”的男人看起来不是很凶。
那就修叭!
管修仙是什么呢!
.
“原来你是被云掌门亲自带走的?”薛白骨问。
桑拢月挠头:“不记得了,只记得他们从前待我还不错,我也涌泉相报,可惜时移世易……哎?这不是玄天阁的裴枫吗?”
这段记忆,是沈玲珑用了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拿下裴枫的过往。
还有叶归真、苏无咎、萧凌逸……
他们一路走,一路看,只看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
这哪里是心魔,分明是“战绩”才对吧!
再往前看,还有沈玲珑如何在半年之内,从筑基初期,一路升到金丹的奇闻异事。
包括但不限于收服若干舔狗、获得若干助力。
还有如何依靠‘因果骨简’来抢夺别人的机缘。
洛衔烛:“难怪她摇身一变,就提升了一个大境界。”
啸风咋舌:“就是太缺德了。”
“缺德……也更难得啊!”薛白骨却说,“这种万中无一的恶人,很适合做尸傀!”
啸风抖了抖头顶猫耳,吐槽:“连四师兄都看不下去,想破例杀人了呢。”
“不是……”
薛白骨还没解释完,桑拢月就道:“原来那个传说中的法宝是‘因果骨简’啊,她又拿出来了!”
这次,骨简上竟显示了大师兄的名字!
“痋姑吞万鬼,孽债日深。
每添一桩血案,便如抽周玄镜一骨,令其旧忆翻涌,愧心难安。
心魔乘隙而入,日侵夜蚀,终将夺主。
届时,真我蒙尘,幻相蔽目——
满城生灵,皆为仇雠;
一念屠刀,尽作枯骨。”
桑拢月怕错过,认认真真地默诵两遍,然后……
“没看懂。”她挠头。
啸风也睁着一双没被知识污染过的眼睛,问:“三师姐,什么意思啊?”
真不愧为“臻穹宗文盲双人组”。
……论斗法,一个比一个厉害,但宗门的文化课真的差这么多么?
洛衔烛不甘心,决定先提问一下薛白骨:“四师弟,你来说。”
薛白骨乖巧作答:“好像是说大师兄会入魔、屠城。”
但他表达能力有限,话尽于此,就没了。
洛衔烛还算满意地点点头,便耐心解释:
“意思是说,痋姑为了吞鬼,一直制造平民死伤的惨案,会令大师兄触景生情,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愧疚往事,继而加重他的心魔。
倘若心魔强大到能控制本人,就会令他出现幻象。
有朝一日,他有可能会将一整座城的平民看成敌人,将其全部屠戮殆尽,酿成惨案。”
……原来是这样。
桑拢月之前一直想不明白,大师兄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去屠城了?敢情是被那位“鬼王预备役”刺激的啊。
看来他们闯入痋姑幻境的计划是正确的。
就听洛衔烛又忧心忡忡道:“不知这预测有几分准……”
“依着因果骨简从前的准确率来推算,大概有十成把握。”桑拢月说“但如今这事被我们知道……”
她傲然道:“那它的预测就是笑话!”
众人:“!”
对啊!
啸风醍醐灌顶道:“既然已经得知前因后果,我们提前杀了痋姑,一切不就都解决了吗?”
“便是如此!”薛白骨也附和。
洛衔烛亦跟着点头。
听他们一番话,她心里那些不安顿时褪去了一大半。
尤其是小师妹,虽然年纪最小,但还真是主心骨一般的存在。
看到她那副运筹帷幄,永远信心满满的样子,洛衔烛就下意识地跟着振作起来:
“好,不就是痋姑吗?我们已经在她眼皮子底下,救出那么多弟子。还怕找不到她吗?”
.
一行人便加快了速度,继续顺着瘴雾向前。
——沈玲珑心中的秘密、执念,竟比周玄镜的多得多。
看得桑拢月忍不住悄悄掏出留影石,想把她的精彩片段录下来。
可惜,留影石中留下的画面,只有一片无声的白茫茫。
洛衔烛见状,悄声提醒:“留影石对瘴雾没用的。”
桑拢月失望地“哦”了一声,于是改成用脑袋记。
这瘴雾中似乎结合了空间术法,他们走了很久,才终于走到尽头。
“出了这片瘴雾,就会回到喜房的某个角落。”洛衔烛说,“不出意外的话,大师兄和沈姑娘应该就在那里。”
毕竟,一路上都没碰见两人,用排除法,也该找到他们了。
.
而与此同时,龙凤喜床上,周玄镜也察觉到了瘴雾的异状。
但他不顾鬼手对神魂的撕扯,竟一声不吭,整个人掩藏在森森白手之间。
当然,他不动,也不准沈玲珑动。
沈玲珑被封住几处大穴,口不能言、身不能转,只能默默地忍受鬼手撕魂之痛。
她当真恨疯了!
这姓周的,不想同师弟师妹们见面,你跑也行啊!
既然还有力气桎梏住我,便一定有手段逃跑吧?
然而,他似乎打定主意要她死,一副“我活不活无所谓,只要你死”的决绝模样。
非拉着她同归于尽不可。
如果眼神能杀人,周玄镜早被她杀死千百次了。
奈何周师兄浑然不理会她,只全神贯注地盯着那片茫茫瘴雾。
果然,不多时,臻穹宗几人便从瘴雾中穿了出来。
“嗯?我们是回到原点了吗?”啸风奇道。
他怎么看到了半只印着“奠”字的白纸灯笼?
洛衔烛的视线却在纸灯笼旁的龙凤喜床上。
恍然想:原来……他一直在这儿吗?
那真是“灯下黑”了,难怪他们之前遍寻不着!
洛衔烛扬声:“大师兄,我们来寻你了!”
“……”
龙凤喜床内寂然无声,唯余苍白鬼手兀自舞动,如一片摇曳的地狱。
“大师兄不在这儿吗?”薛白骨喃喃,“难道他已出去了?”
记得他们刚抵达门外时,便看到这间房的“喜婆鬼”和“灯笼鬼”已经被定住,应该就是大师兄的手笔。
洛衔烛摇摇头:
“若他已离开,那瘴雾早该散了。或许……”
“或许他不愿见我们”的话,还没出口,就听一道与大师兄音色七八分相似的桀桀大笑传出:
“周玄镜,你虐我、杀沈姑娘时的狠绝呢?怎地见了自家师弟师妹,反倒做缩头乌龟了?”
桑拢月等人:“!!”
周玄镜:“!!”
糟糕,光记得封住沈玲珑的喉舌,竟忘了人面疮!
“哈哈哈哈!你想封我,但你还有灵力吗?你已是强弩之末啦!周玄镜,你的心魔越来越重,十成灵力,九成都用来压制自己心底的悔恨,不难受吗?”
“噗呲——”
人面疮又双叒叕被单纯的物理攻击击垮。
它整个疮都被周玄镜戳烂,闭了嘴。
然而,沈玲珑的声音竟接力一般响起:
“呵呵,周师兄,没用的,你最不堪的一面,已然被你最疼爱的师弟师妹们瞧见了。”
她气若游丝,却字字淬毒:
“就算杀了我又如何?你已经身、败、名、裂——还是在最在乎的人眼前!”
周玄镜僵立当场。
他眼底幽深愈沉,黑雾自周身袅袅腾起,缠绕不绝。
是了,都完了。
他们不知他因何入魔。
而今,全看见了。
知道他是个连妇孺稚子都不曾放过的杀人魔、刽子手。
可他罪有应得。
应该接受审判。
周玄镜缓缓地闭上双眼,却听一道脆生生的嗓音破空而来——
“沈玲珑,你还有脸提‘身败名裂’四个字啊?”
桑拢月一身红袍,啧啧有声:
“你那些腌臜事,我们全看到啦!
我大师兄是身不由己,比你主动作恶高贵一万倍!你再敢污蔑他一句试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