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背后的袁阳一行人，早就默默洞悉了一切。
白骨尸山出现的那一刻，袁阳已然察觉到不对劲儿。
他的脚步骤然放慢，暗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神识从识海中倾泻而出，贴着骨山表面向四周蔓延。
结合这秘境中的诡异怪兽，处处都透露着异样。
鼎灵曾经说过，这秘境乃是至少金仙强者洞府所化的界中界。
可哪有仙人的洞府布满这无边无际的尸骸、皑皑白骨？
他眉头微蹙，心中暗自思索。
那两头沙虫怪物、草原上翻涌的食人藤蔓、沙漠里神出鬼没的魔蝎王、以及这满山遍野的尸骸——
这些东西，哪有一样像是仙家该有的布置？
这怕不是一位邪仙？
他想起谢元圣手中那柄斩元刀里封印的仙灵之气，那气息清冽纯正，与仙髓灵潭中的仙液同源。
可这里的尸骸散发着一种沉甸甸、像什么东西被捂烂了又晒干了、隐隐发酸发苦的气息。
两种气息混在一起，像把一桶清水和一桶腐肉搅在了一块。
未等他深思，前方异变又起。
一名炎浩域的弟子正在与幽泽域的弟子争夺一件残缺的长矛。
那短矛周身散发着幽蓝的光泽，单从气息就能感受到，又是一柄灵宝。
两个弟子一人攥着矛尖，一人攥着矛尾，在骨堆上较着劲，脚下的碎骨被踩得咔嚓作响。
“小子，这灵宝是我先发现的——”
“你黑魔教还讲不讲道理——”
炎浩域的红袍弟子涨红了脸，两只手死死攥着矛尾，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对面那脸上刻画魔纹的弟子不屑冷笑。
他比红袍弟子矮了半头，但胳膊上的肌肉鼓得比对方还粗。
脸上的魔纹在冷笑中微微扭动，暗红色的光芒在纹路中流转。
两只手死死攥着矛尖，手腕一拧，矛尖在他掌中转了个圈。
“你先发现的？”
“我还说我先——”
他偏了偏头，做出一副四处张望的样子，嗓门拔高了几分。
“你叫它，它答应吗？”
“松手，否则休怪老子翻脸——”
红袍弟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唾沫星子喷在矛身上，溅在两人之间的骨堆上。
两人不断叫骂，根本没注意到身旁散落一地的骨骼异动。
原本沉寂的骷髅头，深邃的眼窝中，亮起惨绿的光芒。
那光芒从眼窝深处浮上来，起初只是一星微弱、像烛火一样的绿点，在空洞的眶洞里缓缓跳动。
随即那绿点膨胀了一圈，从一星变成一团，从一团变成两团！
两团惨绿的鬼火在眼窝中剧烈跳动，将空洞的眶洞照得一片幽绿。
不止这一处。
没人注意到，整座白骨尸山星星点点，不知从何时起，亮起无数绿色荧光。
那些荧光从骨堆深处浮上来，从颅骨的眼窝中亮起来，从肋骨间的缝隙中透出来，从散落的四肢骨节上渗出来。
骨山上的绿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片被点燃、灰白色、磷火遍地的荒原。
咔哒，咔哒，咔哒———
声音由小及大，连成一片。
骨节与骨节摩擦，像是干枯脆硬、老树枝被掰断一样的声音。
那些散落在骨堆上的颅骨开始转动，颈椎在转动中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下颌骨在转动中上下开合，牙齿磕碰出密集炒豆子般的脆响。
啊———！！！
一道惨叫声，打破无数正在争夺法宝弟子间的叫嚣、谩骂。
一名青瞑域的蓝衫弟子，惊恐地低头看向胸口——
他的胸膛正中，破了一个大洞，洞口从后背穿到前胸，边缘的皮肉向外翻卷，血从洞口里喷涌而出。
一只灰白、沾满碎骨渣和泥土的骨手从他胸口伸出来，五指张开，指节上还挂着碎肉末。
那骨手在他胸口里攥了一下，攥碎了一团温热的、还在跳动的血肉，然后猛地抽回去。
蓝衫弟子的身体向后栽倒，砸在骨堆上，眼睛瞪大，嘴巴张着，从喉咙里挤出的最后一个音节被血沫堵了回去。
“什么鬼东西？！”
“这到底怎么啦？！”
旁边的弟子尖叫着后退，脚在骨堆上乱踩，碎骨片和骨屑被他踢得四处飞溅。
“快看———”
“是，是那些骨头！！！”
众人放眼望去。只见那白骨山上摇摇晃晃，站起无数骷髅架子。
它们从骨堆中站起，有的从散落的骨殖中拼凑出完整的骨架。
有的从土里拔出半截埋在下面的躯干，从骨山顶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每只骷髅的眼眶深处，都燃烧着两团惨绿的鬼火。
鬼火在眶洞中跳动、旋转、放出一圈又圈幽绿色的光晕。
它们有的赤手空拳，指骨在身侧张开。
有的拿着残缺的法器，一柄锈迹斑斑的断刀、一杆只剩下的半截枪、一面凹瘪的铜镜……甚至灵宝！
有的骷髅手里攥着柄，他们方才还在争抢的幽蓝短矛，手里拎着一串不知什么年代的法珠，有骷髅腰间的玉带上还挂着早已腐朽的剑鞘。
还有手中拿着一节最为粗壮的腿骨，骨节粗大如棒槌，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显然是被当成了武器。
望着眼前的弟子，缓步走来。
它们的脚步不稳，有的走起来顺拐，有的走起来一晃三摇，有的拖着一根腿骨在地上划出长长的痕迹。
但它们在缓慢移动，向着那些还在争抢灵宝的弟子们走去。
“活了——那些骨头活了——！！！”
“杀死它们，快点，杀了它们——！！！”
直到此刻，几百名弟子才终于回神。
再也顾不上争夺地上那些宝贝，仓皇后撤。
那些攥着灵宝的弟子，把东西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跑。
那些还在争抢的弟子松了手往后退，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
手中的法术不要钱般，向着身后那海洋般的骷髅大军砸去。
火球、冰锥、风刃、石刺、剑气、符箓、飞剑……
各色攻击从弟子们手中倾泻而出，在骷髅群中炸开。
火球炸开一团赤红的烈焰，将几只骷髅崩飞出去，碎骨片在火焰中烧得噼啪作响。
冰锥扎入骷髅的肋骨，寒气从扎入点蔓延，冻脆了骨面，骷髅在迈步时自己碎成了几截。
剑气横扫，将一整排骷髅拦腰斩断，上半身飞出去，下半身还站在原地走了两步才倒。
飞剑穿刺，将一具骷髅的颅骨钉在骨堆上，鬼火在颅骨中挣扎了两下便熄灭了。
大批的骨头架子被崩飞。
碎骨片、骨屑、骨粉在半空中飞舞，落在弟子们的头上、肩上、衣袍上。
除了此前那名倒霉、一时不察被洞穿身体陨落的弟子，只有少数几名弟子陨落。
众人稍微松了口气。
他们早就草木皆兵，本能地以为这新出现的骨头架子，应该跟此前的怪物一样强大。
可一轮攻击下来，就连元婴境的弟子也能轰飞几只骷髅。
所有人如释重负，长出了口气。
看来对方不足为惧。
“就这？”
一个红袍弟子把刀往骨堆上一插，嘴角咧开一个嘲讽的弧度。
“还以为多厉害，原来是一群豆腐渣——”
可很快，他们就发现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的话没说完。
被他劈碎的那堆骨头里，碎骨片开始滚动、弹跳、向中间汇聚。
颅骨滚回来扣在颈椎上，肋骨一片片贴回胸廓，四肢碎骨重新连缀。
几息之后，那具被他砍碎的骷髅重新站了起来，眼眶中的鬼火比方才更亮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