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手跪在碎石地上，双膝深深地嵌入碎裂的石板与粉尘之中，暗紫色的能量碎屑从他右腿那道持续溃散的创口中不断飘落，在他膝下积成一圈细碎的晶尘。他猩红的眼窝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盯着那条裂隙通道中正在远去的背影。他看到那个浑身浴血，捅碎了他右腿甲壳的小杂种被两个少女架着离开，左臂垂落，脑袋歪向一侧，毫无知觉地靠在一个周身散发寒意的少女肩头。
他看到那个替他挡了一掌的阵法师拖着受伤的身体走在最后，左肩的贯穿伤让她的每一步都带着微微的倾斜，但她的脚步没有停，他看到那条裂隙通道的阴影正在缓缓合拢——通道口的边缘在昏暗的光线下渐渐模糊，暗河反射的微光从通道深处透出来，将那一行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湿润的银边，如同夜航的船正在驶入浓雾，船身一点一点地被雾气吞没，桨声逐渐远去，最后连船尾的涟漪都消失了，就像一道正在关上的门，将他的猎物，他的愤怒，他的仇恨，都关在了门的另一侧。
自己辛苦几十年。鬼手的五根利爪深深嵌入地面的碎石中，爪尖沿着石板的纹路划出五道白色的凹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从一个人族的普通散修一步步爬到了神海境巅峰，在神海卡了百年后转投魔域，吞了上百条人命，献祭了无数神魂，那些神魂在祭坛顶端的暗红晶石中扭曲挣扎的面孔他都记得，记得他们的恐惧，记得他们的哀嚎、记得他们临死前的诅咒——才换来了如今的修罗境巅峰。他舍弃了人族的身份，舍弃了修道的根基，舍弃了所有曾经对他抱有善意的人，把自己从里到外拆了个干净，才铸成了这具魔域之躯。他以为这具躯体足够强大，足以让他俯瞰问道谷那些曾经瞧不起他的同辈，足以让他在魔君座下谋得一席之地，足以让他将那些曾经将他踩在脚底的所谓正道修者一个一个地碾成粉末。
可现在，一个化海境的小辈，一枪捅碎了他的根基。那柄暗金色的长枪刺入他右腿甲壳时的触感至今还残留在他的感知中，如同烙铁烫穿了皮肉般的灼热，如同山洪冲垮堤坝般的不可阻挡。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丫头，居然在穹顶上炸穿了一道裂缝，带着一头远古天龙闯进来，当着他的面将他的猎物全部带走，她落地的姿态轻盈而从容，她的寒意比他见过的任何玄冰之力都要精纯，她喊那一声“哥”时眼底翻涌的光芒让他想起了某种他早已遗忘了的东西。
而他……他跪在这里，双膝嵌在碎石与粉尘之中，右腿的甲壳从髋部碎裂到脚踝，暗紫色的异化血肉暴露在空气中正在缓慢地灰败萎缩，连站起来的力气都不剩多少了。
鬼手的魔爪在地面上猛然收紧，五根利爪深深嵌入了碎石之中，爪尖与石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几片碎裂的石块被他抓得粉碎，石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他周身的暗紫色甲壳在愤怒的催动下又开始剥落，碎块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如同碎瓷落地，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广场中格外清晰。他体内的魔域之力在右腿那持续崩毁的创口中疯狂流失着，每一次心跳都带走一缕暗紫色的能量，那些能量从他的甲壳缺口，从他的甲壳接缝，从他溃散的甲壳碎块边缘同时向外逸散，在他周身形成一层稀薄的，如同雾气般的紫色光晕。
但他不在乎，那一瞬间，一股如同岩浆般滚烫的暴怒从他的胸腔深处炸开，灼烧着他的每一寸异化血肉，让那些正在灰败的肌理在疼痛中重新痉挛收缩。
“给我……留下！！！”
鬼手猛地站了起来！他撑在地上的双爪猛然发力，将整个身体从碎岩中强行拔起，碎石从他膝上簌簌滑落。右腿的创口在他猛然起身的动作中撕裂出一声如同皮肉绽开般的闷响，那声音沉重而湿黏，暗紫色的能量碎屑如同喷溅的血雾般从伤口处炸开，在他身侧弥漫成一片紫色的薄雾。
他双臂张开，残存的暗紫色魔气在双爪之间急速凝聚，那团光芒比全盛时暗淡了不知多少，边缘模糊，色泽混杂，如同被雨水稀释过的墨汁般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紫色，但依然带着足以将一名神海境修者重创的威能，那团能量在他爪心转动时发出如同砂石摩擦般的嘶嘶声，不稳定地跳动着。他的口器裂开，那排锯齿状的利齿在黑暗中泛着暗紫色的冷光，利齿的尖端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纹，如同年久失修的锯齿般参差不齐。魔音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嘶哑而癫狂，本音与共鸣音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所有协调的可能，两道声线如同两根被绞在一起的麻绳在同时向不同方向拉扯，彼此撕扯着从同一个喉咙中挤出来：
“你们……谁都别想走……”
他向前踏出一步！右腿的伤口在重压之下再次崩裂，从他膝盖下方到脚踝处的那一层甲壳彻底碎裂，如同被铁锤砸开的釉面般整块剥落，碎块四散飞溅，露出了下方暗紫色的异化血肉，那血肉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快速蠕动了，它的颜色正在从深紫向灰紫色转变，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如同油脂般的粘液，那是魔域之力即将耗尽时的颓相。那些裸露的血肉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发出一阵轻微的滋滋声，边缘处冒出细小的紫色烟气，如同被风干的肉块般正在迅速萎缩。但他的步伐没有停，他拖着那条几乎已经失去了甲壳保护的右腿，一步一步地朝着通道的方向挪动，每一次落地都伴随着能量的喷涌与血肉的呻吟。
但他的双爪之间，那团暗紫色的能量球依然在凝聚，虽然慢，虽然弱，边缘处不断逸散出细碎的能量碎屑，如同一团被攥在掌心却不断从指缝漏出的流沙，却依然在成形。那团光芒映在他猩红的眼窝中，在他瞳孔深处那两团已经明显缩小了的血焰之间跳动着，如同他最后的，不肯熄灭的执念。
他锁定了前方那道裂隙通道的方向——林玄的身影正在那通道中远去，那人垂落的左臂和半歪的头颅在暗河反射的微光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只差最后几步就要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中，如同沉入水底的石头最后那一圈即将消散的涟漪。
可就在他蓄力完成的同一瞬间，敖池的身形无声无息地挡在了那条裂隙通道的入口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