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冬日,寒风如刀,刮得胡同里的枯枝直哆嗦,可南锣鼓巷派出所办公室内却暖意融融。
一只老旧的炭火炉蹲在墙角,炭块烧得通红,火星子偶尔蹦跶两下,烘得室内温度恰到好处,连空气都懒洋洋的。
所长和尚正舒坦地躺在办公室的旧沙发上,两条腿翘得老高,脚丫子还时不时晃悠两下。
他手里攥着一本泛黄的小人书。
图画上正演着有趣的一幕,他看得入神,嘴角咧得能挂油瓶,时不时还“噗嗤”笑出声,活像个偷了糖的孩子。
警帽歪斜地扣在脑袋上,制服领口松垮垮地敞着,半点正经模样都没有。
内勤赵志拿着一个文件夹,蹑手蹑脚走近,咳嗽一声。
“所长,您得空儿?”
“这是您昨儿让上报的物资清单。”
他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像哄自家不务正业的娃。
和尚眼皮都没抬,小人书翻得哗哗响,嘴里应着。
“搁桌上呗,这本小人书忒踏马有意思了。”
赵志看着躺在沙发上,抖着腿,笑呵呵看小人书的和尚,他恭维中夹杂着些许无奈。
赵志只得将清单摊在办公桌上,回头站在和尚身旁陪着笑脸说道。
“十辆脚踏车是不是有点多?”
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暖和的室内很快消散。
昨儿和尚出警去使馆街平暴乱,回来时发现停在关卡处的三辆自行车丢了。
昨儿回所里,他直接让内勤报账十辆自行车。
躺在沙发上的和尚,津津有味的看着小人书,他时不时用手指捻点口水翻书。
“吖的,忒不是东西,人心不古,老子的车都敢偷。”
他翻了一页小人书,眼皮子都不抬的边看边回答。
“咱们十五个人,报十辆怎么了?”
赵志站在沙发旁,看向没个正形的自家所长,他着实有点头痛。
“那什么,所里任何物品都有配置数量,咱们所一共只分配三辆脚踏车,这报十辆上头不会批。”
和尚看到小人书里,小孩因为吃了打虫药,屁股后面挂着一条长长的蛔虫。
铁公鸡邻居想着蛔虫是不是也可以吃。
和尚看的入迷,压根没听见对方说的话。
赵志想着和尚让他写的清单,头皮都发麻。
“那什么,二十支长枪,五千发子弹,是不是有点过分?”
和尚躺在沙发,感觉脑袋有点痒,他把警帽,扔到一旁茶几上,头也不抬的说道。
“挠头~”
站在一旁的赵志,愣神的看着和尚。
“啊?”
和尚拿着小人书的手放在肚子上,侧仰着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赵志。
“啊个屁,头痒~”
明白他啥意思的赵志,蹲在沙发边,开始给和尚挠头。
躺在沙发上的和尚,感觉头上传来的触感,舒服的半眯着眼,接着看小人书。
赵志虽说是个大男人,但是手却巧的很。
他给和尚挠了几下头,接着双手放在和尚脑袋上,转为按摩。
“您说咱们又不是武装部队,问上头要那么多武器弹药,搞不好会被调查。”
“还有,二十套警服,一辆边三轮,十桶汽油,那什么,您要增加警员编制没有问题,您怎么还要警犬编制?”
“警犬编制下属多少都能理解点,警猴编制是个啥玩意?”
“没听说过啊~”
赵志给和尚按摩头部时,回想着清单上各种离谱的内容,他写的时候下了好大的决心。
和尚没搭理赵志,他晃着脚,看着小人书上抠门男人,从小孩屁股后面揪出蛔虫,然后清洗一番,研究怎么吃。
他把小人书举到赵志面前,仰着头看向对方的脸问道。
“蛔虫这玩意真能吃?”
赵志停下给和尚按摩头部的手,他看向小人书上的画摇了摇头。
“扯淡,那玩意,看着就膈应,正常人想都不敢想。”
和尚收回举起的胳膊,若有所思的看着小人书上面的图画。
赵志看到和尚一脸认真琢磨的模样,他咽了咽口水,试探性的问道。
“所长,那玩意真不能吃~”
和尚没搭理他,翻开一页,接着看下面的内容。
赵志心里暗自松了口气,他真怕和尚脑子一抽,让他们去弄蛔虫。
赵志双手大拇指按压在和尚的太阳穴上说话。
“昨儿,马善人过来把山君尸体领走了。”
他回想起昨天,和尚带人出警后,还没一个时辰,马善人带着手下来到派出所,二话没说就问山君在哪?
当时可把所里剩下的人吓坏了,对于马善人这种江湖大佬,自己一群小警察,连个屁都不是。
和尚听到马善人把山君的尸体领走了,没了看小人书的兴趣。
他坐起身,双腿放在地上,背靠沙发靠垫,把小人书往茶几上一丢,侧头看向蹲在一边的赵志。
“老头有没有留下话?或者有啥表现没?”
赵志站起身坐到旁边沙发上,回忆马善人一举一动。
“没说话,过来就要人。”
“哥几个不敢得罪他,把马爷带到审讯室,他的手下检查一番山君的尸体,然后把人抬走了。”
和尚听到这里放下心来,昨儿他不让赖子折磨山君是有道理的。
杀人,是恩怨,泄愤那就是不给面儿了。
山君怎么说也是马善人的干儿子,要是因为江湖恩怨被人弄死,没什么好说的。
要是把人折磨至死,作为人父的马爷,心里肯定会有怨气,到时候不管出于身份,还是面儿,他都会惦记上自己。
现在听到马善人没留话,知道这件事算过去了。
和尚慢悠悠坐起身,走到办公桌边,拿起钢笔,准备在清单上写下自己大名。
他签字时,那是提笔忘字,忘了自己名字怎么写。
他在旁边信纸上涂涂改改,三个字写了五六回都感觉不对。
走到他旁边的赵志见此一幕好心提醒。
“耳朵旁加个元。”
和尚瞥了一眼赵志,悠悠开口回道。
“我踏马的能不知道自己名字怎么写?”
话落,他在清单签名处,写下自己名字。
轮到第二字时,和尚拿着钢笔的手停在落款处上方。
此时赵志看出和尚不会写自己名字,他在想如何顾忌对方的面子,又能委婉提醒字怎么写。
和尚侧头看向不说话的赵志,眼神慢慢变冷下来。
赵志蠕动一下喉结,从旁边茶几上拿起报纸,翻看几页,找到自己想要的字。
他把报纸放到办公桌上,指着其中一个招工新闻说道。
“所长,您看富裕老窖白酒场招工。”
和尚看到报纸上富裕老窖的字样,有模有样照抄。
他抄完富字不加思索把富裕老窖四个字抄齐了。
和尚看着落款处六个字,直起腰板用钢笔帽,搓了搓头。
“那什么,你吖的字写的太难看了,重新写一篇报告。”
和尚若无其事,把清单揉成一团,扔到垃圾桶里。
赵志此时心那个叫累啊,他赔着笑脸站在一旁问道。
“所长,按照清单上的内容问上头要东西,署长能批吗?”
和尚坐在办公椅上,反手挠着后背。
“吖的,才在所里呆一天,怎么哪哪都刺挠。”
挠完痒的和尚,低头看着右手指甲缝里的污垢,他用大拇指指甲,把小拇指甲盖里的灰泥抠出来。
“本人心里有数。”
“上头查封那么多汉奸鬼子的资产,仓库里脚踏车,边三轮,都踏马落灰。”
“南锣鼓巷十六条胡同,咱们十来个人,一天巡下来,脚底板都磨出泡。”
“增加几个名额,署长能理解。”
“至于警犬编制跟警猴编制,你吖的找个好理由,能同意最好不过,不同意拉倒。”
“武器弹药,那还算个事?”
和尚敢向上头要这些编制武器装备,那自然有他的底气。
昨儿使馆街暴乱结束后,三爷把一众官员叫到府里,商谈处理后续事件。
他作为警队一员,在一群大佬中,充当端茶倒水的侍从。
正事聊完,三爷还时不时夸奖他几句,又关心他家事。
警察局局长,知道他的底细,内五区署长,也通过旁击侧敲看出点什么。
现在他的几个顶头上司,都知道自己是三爷的人,有虎皮不扯,那不是他的性格。
这不今儿就在警员编制,跟武器装备上动了心思。
他相信署长会批,毕竟人情关系是自己的,物资名额是国家的,用国家的资源走自己的关系,这种事在官场上正常不过。
和尚看着候在一旁的赵志,笑着站起身走到他身旁。
“放心,你家所长心里有数,以后跟着爷,吃香的喝辣的,苦日子谁踏马的爱过谁过。”
赵志看到和尚如此胸有成竹的模样,悬着的心也落到肚子里。
他正想出去,重新写份清单,没成想所长办公室门被打开了。
门口,乌小妹站在门外,手握门把手,伸个脑袋在门缝里,笑嘻嘻看向室内。
和尚看到自己媳妇一早上来找自己四回,他揉着额头,给赵志一个眼神。
赵志跟所长夫人问声好过后,离开办公室。
他想起和尚这对公婆俩,心情那叫一个复杂。
办公室内,乌小妹牵着狗绳,坐在沙发上。
和尚蹲在他媳妇身旁,把狗儿子脖子上的牵引绳解开。
“一上午来了四回,这是派出所不是家,有点数行不行。”
半大狼狗,此时察觉到室内的温暖,身体也不再抖动。
和尚坐在媳妇身边,心疼的把狗儿子抱在怀里。
“冻死人的天,你一趟一趟,牵着狗儿子往这跑,瞧瞧给它冻成什么样了。”
乌小妹坐在和尚身旁,看着狗儿子蜷缩在和尚腿上,脑袋一个劲往和尚怀里钻。
她伸出手,揉了揉和尚怀里的狗头,满脸委屈的模样说道。
“看不见你,我心里空落落的~”
和尚从香江回来后,乌小妹越来越粘人。
一个上午,她一会带着人过来给和尚送被子毛毯。
一会过来一趟给和尚送茶叶,还没过半个时辰,又来一趟问和尚中午吃啥,一会打着遛狗的借口跑来派出所看他。
在她眼里,和尚是派出所老大,派出所自然也变成她家的地盘,自己家那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和尚看着委屈的媳妇,他搂着狗儿子回道。
“你把家当搬过来,到我休息室待着,省得一趟又一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