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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都市言情 > 民国北平旧事 > 第327章 血案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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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北平城,早已被沉沉夜色彻底吞噬,褪去了白日里的半分喧嚣,沉入一片死寂之中。

街巷里连巡夜的更夫都不见踪影,只有偶尔掠过巷口的寒风,卷起几片枯败的落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发出细碎又寂寥的声响。

整座古城如同一只沉睡的巨兽,蛰伏在黑暗里,唯有地处闹市僻静处的保密局一处安全屋,还亮着一盏孤悬的昏黄灯泡,在无边夜色中透出一丝诡异又压抑的光亮。

这处安全屋的审讯室内,身着藏青色中山装的和尚,正仰面躺在这张木板床上。

此刻他眉头微蹙,指尖烦躁地在耳边挥来挥去,一下又一下拍打着那些不知疲倦、嗡嗡作响的蚊子。

头顶灰扑扑的水泥房梁下,悬着一只蒙着灰尘的白炽灯泡,昏昧的光线透过尘雾洒下来,将屋内的影子拉得狭长扭曲。

无数飞蛾、蚊虫趋着光,在灯泡周围疯狂飞舞、碰撞,翅膀扑棱的声音与蚊子的嗡鸣交织在一起,更添了几分烦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谧与嘈杂交织的时刻,沉重的铁制审讯室大门,突然被人从外缓缓推开。

“吱呀——”

此刻一名身形挺拔如松的中山装中年男人进门后,目光淡淡扫过屋内,随即侧身走到墙边,伸手拖过一把破旧的木椅,坐到和尚旁边。

紧随中年男人身后的是一名面色木讷的记录人员。

和尚抬眼,看清了来人的模样,脸上没有半分惊慌,反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他抬手,张开双手,精准地拍死了一只停在耳边的蚊子,掌心留下一点淡淡的血渍。

随即他盘腿坐在硬板床上,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直直地看向端坐的中年审讯官,没有半分阶下囚的自觉。

他将左掌心那只被拍死的蚊子,用右手食指轻轻一弹,小小的虫尸便落在水泥地上,转瞬被尘埃掩盖。

做完这个动作,他抬眼看向审讯官,嘴角噙着一抹痞气,抬手对着自己的嘴比划了一个抽烟的动作。

坐在木椅上的审讯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动作。

沉默片刻,他缓缓从中山装的内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一盒火柴,轻轻放在木板床上。

和尚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伸手捡起香烟与火柴,指尖灵活地一划,火柴擦出一簇微弱的火苗,他凑上前点燃了叼在嘴里的烟。

深深一口吸入,燃烧的烟丝顺着喉咙,直直钻进深肺,那股辛辣又解瘾的气息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原本皱成一团的眉头,猛地舒展开来,眼睛半眯起来,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慵懒的魅惑,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两边咧开,露出一丝满足又贪婪的笑意,那神情,仿佛久旱逢甘霖的旅人,终于尝到了甘泉。

白色的烟雾缭绕在他脸前,将他的眉眼晕染得模糊,却更添了几分不羁。

嘴角挂着慵懒至极的满足感,一脸飘飘欲仙、通体舒畅的沉醉,仿佛此刻身处的不是阴冷的审讯室,而是逍遥自在的温柔乡。

审讯官将他这副模样尽收眼底,指尖轻轻敲击着椅面,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宁静,开口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直戳核心。

:“5.17事件,已经捅破天,中美双方高层时刻关注此事,太子已经亲临北平,亲自督办此案。”

话音落下,屋内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和尚依旧盘膝坐在床铺上,眯着眼睛,指尖夹着燃着的香烟,慢悠悠地抽着烟。

他目光坦然地看向对方,没有半分闪躲,仿佛对方口中那件震惊朝野的大案,与自己毫无干系。

审讯官见状,缓缓翘起二郎腿,身姿依旧挺拔,面无表情地加重了语气,字字句句都透着事态的严重性。

“美方八死五伤,这件事,不管牵涉到谁,牵涉到哪一层,国府都会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语气里的决绝,足以让寻常人胆寒。

可和尚却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转头看向立在一旁记录人员,嗓音沙哑又慵懒,带着几分戏谑。

“弄杯水过来,渴死我了~”

主审的专员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停下了即将出口的追问,侧头看向守在审讯室门口的特务看守。

只是一个淡淡的眼神,那名看守便立刻心领神会,转身快步离去,不敢有半分耽搁。

审讯官回过头,看向床上毫不在意、甚至还惬意地抖了抖腿的和尚。

“经过八个小时的连夜调查,有无数百姓指证,你在当日事发街头,向围堵的百姓承诺,会将六名肇事美军士兵绳之以法,有没有此事?”

他的双眼冷若寒霜,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和尚,试图从他的微表情里捕捉到一丝慌乱。

和尚迎着他冰冷的目光,没有半分惧色。

他用夹着香烟的手指,挠了挠有些发痒的额头语气坦荡。

“我可没说要将那些老外绳之以法,我只是说,会给北平的老百姓一个交代。”

“交代?”

审讯官往前微微倾身,压迫感更甚。

“什么交代?”

“5.17惨案就是你口中的交代?”

这话带着赤裸裸的栽赃意味,和尚瞬间皱起眉头,伸出双手,做出一副被冤枉的无辜模样,语气也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市井流氓的泼辣。

“哎哎哎,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不能什么屎盆子都往我脑袋上扣!”

“我腰杆细背不动,更不想背着黑锅。”

审讯官却抓着这个问题不放,步步紧逼,语气冰冷。

“少在这里装糊涂,我再问你一遍,你当日口中所说的交代,究竟是什么?”

和尚抬手,不耐烦地打断了对方的话语。

他脸上的慵懒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毫无顾忌地开口说话。

“我干他娘的,你是没看见当时的场面!”

“当时围堵美军士兵的老百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男女老少,人越聚越多,每个人眼里都憋着一股火。”

“我不那么说,不先稳住他们的情绪,我能带那些惹事的老外离开吗?”

他顿了顿,想起当日的场面,依旧心有余悸,语气也重了几分。

“那场面,随便一个火星子,都能瞬间点燃整个火药桶!”

“真要是闹起暴乱,死的人何止十个八个?”

“到时候出了大乱子,这个责任,谁能负得起?”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倒让审讯官一时语塞。

他沉默片刻,换了一个问题,目光锐利如刀。

“据多方调查,以及现场目击者、相关人员的口供,你曾在5.17血案发生前夕,用美金,贿赂了那六名肇事的美军士兵,是否确有此事?”

这个问题,直指要害,可和尚的眼中,没有半分害怕与闪躲,依旧抽着烟,语气坦然得近乎直白,如实回答。

“有,两万美刀?不对,应该是一万九千八百,另外两百美刀,我给了临时找来的翻译,人家跑腿传话,总不能白干。”

如此爽快的承认,反倒让审讯官有些意外。

他面无表情,继续追问。

“你只是一个辖区巡官,哪来的那么多外汇。”

“为何会平白无故对六名肇事的美军士兵实行贿赂?”

“你的目的是什么?”

和尚抬手,将指尖的香烟对着地上轻轻弹了弹烟灰。

随后他挥舞着胳膊,赶走了几只在眼前嗡嗡乱飞的蚊子,语气带着几分懊恼与精明。

“他娘的,当时我打眼一瞧那架势,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有人故意撺掇。”

“我回到派出所,思来想去,就用钱试探了一番。”

“嘿~他娘的,果然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有人暗地里拿钱,指使那六个老外,专门在我的辖区内闹事,故意挑事想整我。”

说到这里,和尚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怒意,

“5.17事件,背后绝对有幕后黑手。”

他看向审讯官,拍着胸脯保证。

“你放心,这件事我全力配合。”

“对了,其中一个收了钱的美军士兵,留给我一个地址和一串号码。”

他娘的,我已经叫手下的兄弟,顺着线索去找那些狗日的杂碎了!”

“呸!”

他狠狠啐了一口,满脸对幕后之人的鄙夷与愤恨。

一旁的记录人员,手中的钢笔飞速在笔记本上滑动,笔尖与纸页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审讯室内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被牢牢记录在案,成为呈堂证供。

审讯官盯着和尚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一丝谎言,可那双眼睛里,只有坦荡与怒意,没有半分心虚。

他沉默片刻,再次抛出一个致命的问题。

“我方人员,已经按照线索,前去实施逮捕。”

“不过有一点,你必须说清楚。”

“你只是一个基层巡官,休息室保险柜里,怎么会藏了数量惊人的金条、大洋与美钞?”

他在对方的问话下,和尚瞬间收起了脸上的随意。

他用一种充满不信任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审讯官,语气带着警惕与痞气。

“你们他娘的,不会是想黑了我的钱吧?”

审讯官没搭理他的胡搅蛮缠,语气愈发冰冷,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少转移话题,回答我的问题!”

和尚深吸一口香烟,烟头明灭不定,他毫无惧色地与对方对视,眼神里带着几分嚣张,几分得意。

“他娘的,你们要是敢黑了我的钱,咱们以后走着瞧!”

他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你是跟我玩明知故问,还是真的一无所知?”

“我上回被金陵保密局的人逮捕,该说的、不该说的,我哪句话没说清楚?”

“国府十大战区,有四个战区跟我合伙做生意。”

“上百位手握兵权的将军,几十位身居高位的国府高官,都跟我是合伙人!这些事你们保密局会不知道?”

“我在香江是什么身份,你们心里没数?”

“老子手里握着十几条商船,跟宋家做物资运输的生意。”

“跟孔家做倒卖军用物资批文的买卖。”

“跟陈家做买官卖官的交易,桩桩件件,都是明面上的门道!”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一番话,说得嚣张跋扈,得意洋洋,眉宇间满是睥睨一切的狂傲。

他将指尖燃尽的烟头,扔到地上,用脚尖轻轻碾灭。

随即从烟盒里又掏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熟练地点燃,吞云吐雾,好不惬意。

坐在对面的审讯官,在他这番直白又惊人的话语下,突然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何尝不清楚和尚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

和尚没有一句假话,每一句话都戳中了国府的痛处,动他,无异于捅破一张天大的网,牵扯出无数高官显贵,到时候局面只会更难收拾。

这种明知对方有罪,却无从下手的无力感,几乎让他失去了继续审讯的心思。

和尚抽了两口烟,眉头突然微微皱起,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之处,随即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猛地拍了一下床铺,开口说话。

“我说呢!”

“合着这一切,都是委员长的手笔。”

“想借着反腐的由头,惩治那些世家大族,又不敢直接动手,就派人拿六个美军士兵做饵,暗中挑唆闹事,酿成血案,最后拿我和尚开刀,来个杀鸡儆猴的把戏?”

说到这里,和尚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凶光,他死死盯着面前的审讯官,咬牙切齿,字字句句都带着怒意。

“你们他娘的是真阴狠!”

“为了对付世家大族,拿我杀鸡儆猴,居然弄出自导自演的血案!”

“合着人命在你们眼里,比路边的杂草还不如?”

他嘴里叼着香烟,冲对方伸出大拇指,语气里满是反讽的称赞。

“高,真他娘的高!”

“我和尚不过是一个地痞流氓出身的小巡官。”

“居然能让那么多大人物绞尽脑汁地对付我,我还真是够有面子的!”

他一副后知后觉的模样,抬手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我说呢,前段时间,华北海军专员办公处的耿镇宁,怎么会无缘无故请我看戏。”

“席间不停拉拢我,我没答应,他就阴恻恻地让我好自为之,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你们踏马的,真够阴的!”

他怒视着审讯官,语气咄咄逼人。

“怎么着?这次的把戏弄不死我,是不是下次就拿土匪扣押物资的由头,把我引到偏僻地方,然后暗中打我的黑枪?”

和尚压根不搭理对面脸色已经煞白如纸的审讯官,伸手指着对方,语气笃定。

“我告诉你们,那什么耿镇宁,绝对他娘的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他抽着烟,眯着眼,看向头顶灯泡下飞舞的蚊虫,眼神闪烁些寒光。

猛然间,和尚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像是彻底理清了所有脉络,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搞不好,就是耿镇宁暗中玩的这出把戏!”

他顺着自己的思路,肆无忌惮地推演着,语气越来越笃定。

“哦~~”

这个哦字,被他拉得长长的,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玩味。

“弄了半天,是委员长跟国府那些世家大族怄气,下令反腐清肃,又怕动静太大引火烧身,就派人拿我开刀。”

“办这事的人是耿镇宁,那王八蛋转头找人,暗中指使美军士兵在我的地盘上闹事。”

“故意激起民变,最后把我架在火上烤,让我下不来台,想彻底毁了我!”

此刻和尚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绝伦。

刚开始说起与国府高官、战区将军做生意时,满脸都是得意洋洋、嚣张跋扈的狂气,仿佛天下尽在掌握。

说到耿镇宁算计自己时,又变成了恍然大悟的错愕,随即又为自己的聪明推演,露出了沾沾自喜的自豪。

到最后,他看向审讯官的眼神,又变成了意味深长、洞悉一切的深邃。

“你们赶紧把耿镇宁这个杂碎抓了!”

“他娘的,最好把满清十大酷刑都给他用一遍,往死里审,绝对能把所有事情弄清楚!”

他语气愤愤,随即又摇了摇头,满眼深意地看向审讯官,语气带着几分看透官场黑暗的嘲讽。

“不过啊,我估摸着,这件事查到最后,又会查到国府高层头上。”

“到时候为了遮丑,又他娘的不了了之。”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审讯室内炸响。

对面的审讯官与立在一旁的记录人员,脸色早已煞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握笔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和尚的每一句话,都戳破了国府最隐秘的肮脏,每一个字,都是掉脑袋的大罪,可他们却无力反驳,更无力处置。

就在这死寂又压抑的氛围里,门口的看守人员快步走了进来,双手捧着一杯温热的茶水,恭恭敬敬地递到和尚面前。

和尚接过茶杯,对着看守微微点头示意,道了一声谢,随即悠然自得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润过干涩的喉咙,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继续吞云吐雾,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话,不过是随口闲聊的家常。

昏黄的灯光依旧摇曳,蚊虫依旧在灯下疯狂飞舞,阴冷的审讯室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随着和尚的话语,变得愈发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