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三那时并不知晓全部内情,但记忆格外清晰:金道人的死,至少有一半,是这四个孩子招来的祸。
他们师父沙大师的殒命,也是因他们而起。
黄道昌见不得这两人露面。哪怕他们早已不是门下弟子,他也绝不能容许僵尸搅乱局面。于是抄起桃木剑,挡在前头。
可僵尸身形一晃,径直掠过他,直扑小虎和霸王龙而去。他刚想再拦,西瓜皮却龇牙咧嘴,朝他亮出了爪子和尖牙。
西瓜皮的皮囊早已化作尸身,此刻尝到了血味,却再也藏不住饥渴,无论躲得多深,黑暗里也压不住那股躁动;再多的人,也填不满它腹中空洞。
黄道昌盯着桌上那只空碗,又低头看看西瓜皮身上渗出的血迹,鸡血早被吸干了。
只要饮过人血,西瓜皮就再没回头路了。
陈文宇和金甜甜一动不动,咬紧牙关攥紧小虎的手,急切地望向金甜甜:“甜甜,僵尸追过来了!快喊你师父来救我们!”
“师父的事,我管不了。当年我爷爷好心收留你们四个,你们却亲手害死了他。你还指望我帮你们?”金甜甜声音冷得像冰,目光扫过那四人,满是厌恶。
一想到爷爷离世,她反倒觉得,不再装模作样,才是真痛快。
况且,按师父的说法,这具僵尸,正是由四张西瓜皮联手催生出来的。
小虎听出苏荃无意援手,虚弱地转向宝雅:“别求他们了。”说完,他死死盯住苏荃,眼神复杂。
他不怪金甜甜,他知道她敌不过僵尸;可当年那个手刃他们的“冠军”,如今却只想将他们驱逐出境。
小虎和宝雅刚听见一声惨叫,猛一回头,只见黄道昌的桃木剑已穿透西瓜皮胸口。
西瓜皮渐渐恢复神志,望着面前的两个弟弟,气息微弱:“我要去见师父……还有小黑了。你们好好活着……我看见师父和小黑来接我了。”
小虎、宝雅愣在原地,脑中一片混乱:师父被我们偷来的僵尸咬死,金爷爷也被我们杀了……
还有太多太多……现在,我们甚至偷了洪昆的僵尸,害死了小黑……
那我和小虎呢?
“别哭……”西瓜皮气若游丝,目光扫过并肩而立的苏荃与金甜甜,又停在奋力挡尸的黄道士身上。
苏荃望着那三张西瓜皮,语气平静:“刚才我见你杀鸡时,胳膊划破了。血流进碗里,混进了鸡血。你朋友喝得那么急,想必很爱这一口。”
“可这也是为你朋友好,毕竟,僵尸最馋的,不就是血么?”
“你盼着他变成僵尸,谢你也该谢你。错不在鸡,而在你。”
“若你不贪那一口,僵尸怎会咬你?”
“你看,你本想加害的黄道昌,此刻正豁出命来护你。”
原本落在金甜甜身上的视线,被苏荃的声音拉了过去。听完这番话,她瞳孔骤然一缩。
他忽然想起,曾打算用茶水代替男孩的尿液。
念头一闪,西瓜皮双眼猛然睁大。方才还笑着抱起小黑的他,此刻正用最恶毒的话咒骂、指责自己。
他缓缓转向另两个同伴,仿佛从他们眼中,一眼望见了瞬间涌上的愧意。
“主意是你出的,小黑是你杀的!若你没告诉我偷了洪昆的僵尸,小黑和我根本不会死。我在毁庙时被僵尸抓伤,这才落得这般下场。”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有罪,尤其是你,小虎。”
最后,西瓜皮双目圆睁,咽了气,眼皮却始终合不上。
小虎望着西瓜皮临终那一眼,吓得猛地将尸身推开,重重摔在地上。他慌乱起身,眼神四处乱飘,再也不敢多看一眼。末了,他瞥见苏荃静静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这全是你的责任,全是你自己惹出来的祸。你凭什么说出这种话?小虎双眼赤红,发疯似的冲向苏荃。要是眼神真能杀人,他早把对方千刀万剐了无数遍。
苏荃只抬手一挥,小虎便像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重重撞在旁边一根粗柱上,随即滑落在地,动弹不得。
一直沉默旁观的那颗尖牙,此刻扑通一声跪倒在西瓜皮尸体旁,一动不动。
本以为他也会像小虎那样暴起发难,没想到宝雅只是静静望着苏荃,随后缓步走近小黑,将他轻轻抱起,放在西瓜皮身边。
“甜甜,对不起……从前,是我们错了。我们不仅害死了金爷爷,还亲手杀了我们的主人。”她声音低沉却清晰,目光灼灼盯着金田,“下辈子,我愿做牛做马,报答你和金爷爷。甜甜,你能饶过我们吗?”
金田没应声。宝雅脸上的希冀渐渐褪去,垂下头,默默蹲在西瓜皮与小黑的遗体旁,肩膀微微颤抖。
西瓜皮死了,尖牙也死了,只剩一只气息奄奄的小老虎躺在地上。僵尸骤然失控,嘶吼着腾空而起,拖着疲惫不堪的十二生肖龙影,直扑昏迷的小虎。
道士黄道昌急忙上前阻拦,却被僵尸一掌掀翻在地,趴在地上急声哀求:“真人留手!”
苏荃先是点头,又缓缓摇头,这才踱到僵尸跟前,伸手轻抚其额头,刹那间,一道凌厉雷霆贯体而入,僵尸眨眼间干瘪蜷缩,轰然倒地,成了一具枯槁尸骸。
这具僵尸尚达不到刀枪不入的境界,但能隐匿身形,确实棘手。可一旦现形,反倒容易收拾。
黄道昌盯着眼前这个自己拼尽全力都奈何不了的怪物,转眼就被苏荃轻松镇压,心头既松一口气,又泛起一丝酸涩: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苏荃走到小虎身边蹲下,探了探他的鼻息,开口道:“甜甜,去取糯米和伤药来。”
金甜甜愣了一下,迟疑地望向他。
“我当然要救他。”苏荃目光扫过正往高处攀爬的黄道昌,语气淡然,“不然外人还以为我家见死不救,任由僵尸逞凶,传出去,脸面往哪儿搁?”
“道长高义!”黄道长干笑两声,略显尴尬。
苏荃把药递给黄道长,只说一句:“道长,人就托付给你了。”
黄道长笑着目送苏荃离去,神情却渐渐凝重起来。
苏荃送金甜甜回家后,独自返回宅邸,站在停尸房门口,唇角微扬。好戏,这才开场。
这样死去,未免太便宜他们了。他倒想看看,这四个自诩聪明的家伙,到底能忍多久。
进屋后,黄道人立刻收起先前赔笑的脸色,盯着地上四张西瓜皮皱紧眉头,冷声警告:“听见苏荃长老的话没有?这几天都给我老实点,否则,立刻滚出亦庄!”
苏荃实力远胜于他,所以黄道人不敢生出半点反抗念头;而苏荃对他并无敌意,自然也不会为这点小事去告状。
就算真去禀报主人,他也笃定,主人绝不会为了苏荃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责罚自己。
尖牙刚张嘴想辩解,就被十二生肖首领一个眼神截住。
黄道人转身,径直回房。
关上门,苏荃歪嘴一笑,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
确认僵尸已能行走后,四人凑在一起,咬牙切齿:“现在怎么办?”那个臭道士连甜甜都不让见,可甜甜才是我们的主子!连黄道人都在给我们施压!
“怎么办?”小虎猛地回头,瞪着身后那具洪昆僵尸,声音陡然拔高,“先把他弄走!”
四人击掌定议。
接着,他们溜进厨房拎来一壶烈酒,悄悄摸进黄道人房中,哄着他喝了个酩酊大醉。自己也装作醉倒,横七竖八躺下装睡。等了好一阵,见黄道士毫无动静,四人倏然起身,悄然摸向停尸房。
随后,四人合力,悄无声息地将僵尸拖出了门。
苏荃立在屋顶,俯视他们来回奔忙的身影。护住这几个小子?易如反掌。但他偏不插手。
最痛的惩戒,是让他们亲手尝一尝自己种下的苦果,为无法挽回的错,彻骨悔恨。
老话讲得好:诛人先诛心。
当当当当,
天干物燥,万事小心,防火防烛。
再过四天。
四人背着僵尸,绕开巡夜守卫,一路潜行至幽暗小巷。
“僵尸藏哪儿?”小黑低声问。
西瓜皮略一思索,脱口而出:“村外那座破庙!咱们小时候就在那儿跟僵尸缠斗过。”另外三人一听,觉得那里荒僻无人,当即点头应下。
夜愈发静了,唯有惨白月光铺在前方路上,冷得瘆人。
穿过密林,苏荃远远望见那座坍塌庙宇的轮廓。
整座废庙早已颓败不堪,断梁残瓦散落一地,不见半点人烟,在月光映照下,更显阴森诡谲。
四人脚步一顿,彼此对视一眼,心里都泛起一股寒意。
虽说跟着黄道昌追查尸变已有半年,但他们什么也没学会。凡遇变故,全靠瞎撞,毫无应对之法。
西瓜皮喘着气把僵尸扛进庙里,靠在一根歪斜的柱子上,催促道:“快找地方藏!再拖下去,天就亮了!”
小虎二话不说,拖着僵尸把整座破庙翻了个底朝天。
最后,他指着院中那口枯井,斩钉截铁道:“扔进去!想找他?除非把井水抽干!”
其余三人齐声叫好,毫不迟疑就把僵尸推下了井。
做完这事,几人围在井口,得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一直尾随其后、琢磨如何收场的苏荃,目睹这一幕,非但不慌,反而往暗处一缩,饶有兴致地看起了这场荒唐戏码。
等到雨季来临,干涸已久的井水重新漫上来,僵尸额头上那道符纸,就会被雨水浸透失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