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尸猛然睁眼，挺直躯干，手腕脚踝上的铜铃随之晃动，清脆的响声一缕缕飘散开来。
四人刚踏出那座坍塌庙宇的院门，铃音乍起，脚步齐齐顿住。
小黑眯眼扫视四周，压低声音问：“附近有人？”这铃声……打哪儿来的？
“你傻啊？还是说，僵尸光挂铃铛就完事了？”
小虎心头猛地一沉，脸色霎时发白，目光直直盯向井口方向。
“砰！”一声闷响炸开，惊得身后四人齐刷刷扭头，可夜色浓重，视线模糊，只看见一团混沌的暗影。
站在小黑身旁的西瓜皮开口道：“听着像池塘炸裂的声音。”
小黑应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进泥里，身子微微前倾。
“你干啥去？！”尖牙一把攥住他胳膊，嗓音绷得发紧。
“声音打井里传出来的。”小歹徒盯着那口黑黢黢的井沿，话音未落，已抬脚欲行。
“别过去！快走！”小虎嗓子发干，边喊边疾速环顾四周，眼神如刀刮过每一寸阴影，却终究没寻到半点异样。
“我刚从新主人那儿讨来一枚硬实的护身符，真碰上僵尸也不怕。”小黑咧嘴一笑，顺势甩开西瓜皮拽着他的手，大步朝井边走去。
“咦？地上怎么积了一摊水？今儿没下雨啊……”他走到离井口约两米处停下，低头瞧着脚下那片湿痕，又回头冲西瓜皮、小虎和宝牙三人扬声喊，“快过来！就一滩水，别瞎跑！”
“小黑，！”小虎吼得撕心裂肺。三人猛一回头，井口边赫然立起一道黑影！
西瓜皮浑身一颤，手指本能竖在背后，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可小黑浑然不觉。他望着三个同伴，语气轻松：“慌什么？不过是积水罢了。我先探探井里动静。”
话音未落，他已旋身转身，
后脑勺几乎撞上一堵冰冷坚硬的胸膛。
他仰头一望，月光惨白，映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窝深陷，唇色青灰。
小黑霎时明白：这正是他们先前失手放走的那只僵尸，可它额头上，那张浸水发软的护身符早已不见踪影。
他刚想抽身，手腕已被铁钳般扣住。僵尸新生的指甲虽短，却锋利如锥，瞬间扎进他肩头。剧痛炸开，顺着脊椎一路烧灼而下，他喉咙一紧，惨叫脱口而出。
可任凭他拼力挣扎，那具躯体纹丝不动。血腥气钻进僵尸鼻腔，它瞳孔骤缩，喉间滚出低吼，一把将小黑掼在井沿，獠牙狠狠咬进脖颈。
另三人僵在原地，惊得失语。小虎与霸王龙最先回神，扑上前拳打脚踢，可僵尸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那些击打，轻得像拍在石碑上。
直到它松口，小黑软塌塌摔在一旁，不知是昏死过去，还是彻底断了气。僵尸舔了舔嘴角血迹，转头盯住小虎，獠牙泛着幽光。
西瓜皮瞥见小虎正与僵尸缠斗，拔腿就奔向小黑，一把托住他后颈，声音发颤：“小黑！小黑！醒醒！”
她指尖触到小黑脖颈，手一抖，头歪向一侧，两道深红齿洞赫然在目。
她探他鼻息，指腹下空空如也，一丝气息也无。怔了三秒，怒火腾地烧上来，可下一瞬，目光扫到小黑攥紧的右手，那枚硬邦邦的护身符，还牢牢捏在他掌心里。
西瓜皮掰开他手指，抄起护身符，朝着僵尸猛冲过去，边跑边把护身符朝小虎掷去：“接着！快按它！”话音未落，她已扑上去死死抱住僵尸腰腹。
僵尸反手一挥，她整个人被掀翻在地，后背砸在碎砖上，疼得眼前发黑。她挣扎着撑起身子，伸手想够，却只抓到一把冷风。
小虎与尖牙默契配合，一个绊腿，一个欺身，终于把护身符严严实实贴上僵尸额头。
幸而师父平日练功苛刻，教的全是实打实的身法与擒拿，若非如此，此刻哪还能活着站在这儿？
可……
“小黑！西瓜皮！你们还好吗？”两人冲到小黑身边，蹲下身，急得声音发哑。
西瓜皮见僵尸被符镇住，小虎又护在自己身前，心口那阵绞痛才稍稍缓了。他以为自己刚才摔懵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小黑。
他挪到小虎与宝牙身边，俯身看着两人托着的小黑，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小黑没了。”
“咱们立刻去找新主人！”小虎咬着牙，宝牙拳头攥得咯咯响，“他一定有办法救小黑！”
“快走！再拖就来不及了！”小虎低喝一声，三人合力抱起小黑，拔腿冲出废庙。
西瓜皮奔至院门，忍不住回头，那僵尸仍被符纸缚在井边。月光下，他竟恍惚觉得，僵尸指缝间那几枚指甲，似乎比方才更长、更弯，泛着黑亮的寒光。
苏荃是在四人身影消失后，才悄然踱进破庙院子的。他垂眸看了看僵尸额上那张被井水泡得发皱的符纸，又想起路上四人对他满眼敌意的模样，眼底浮起一层更深的暗影。
他缓缓抬起右手，袖袍微扬。结印、捻诀、拂袖，动作越来越快，到最后只剩残影掠过。符文如活物般游走，在他指间盘旋片刻，缓缓沉入掌心一缕乌发之中。
等咒成，他将那缕头发凑近僵尸鼻下。不过眨眼工夫，发丝便被吸进它口鼻，倏然不见。
苏荃确认一切妥当，转身离去。
此行目的明确：拦住这具逃尸，免得它祸害更多村人。
那几根头发，本就属于西瓜皮等四人。
，给他们添点“惊喜”，有何不可？
谁让他们偷走僵尸，还偏要给他添堵？
他向来恩怨分明。既收了这份“厚礼”，自然得还一份更大的回礼！
苏荃回到亦庄时，外头已是鸡飞狗跳。
连金甜甜也被吵醒了。
“师父！师父！快起来啊！”小虎和宝牙已把小黑搁在廊下，两人冲进黄道人房中，一左一右架起老头儿就摇，“小黑让僵尸咬了！快救命！”
此刻，黄道昌因醉酒过深，仍瘫在椅子上不省人事，直到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才猛地从昏沉中惊醒。
“干什么？！”他一睁眼，满脑子浆糊，茫然四顾。待看清眼前站着西瓜皮、小虎和霸王龙三人，顿时火冒三丈，“你们仨想动手？！”
“师傅，小黑被尸咬了！”小虎嗓门发紧，话音未落就急得跺脚。
黄道昌一怔，眉心拧成疙瘩：“尸？哪来的尸？这亦庄连只野猫都少见，哪来的尸？再说，”他顿了顿，瞥了眼身旁的苏荃道昌，“他道行比我深，真有尸，早该他出手了。”
想到这儿，他扯出个笑，摆摆手：“少胡扯！喝高了吧？快去给我找件干净道袍来，我换身衣裳躺会儿，脑袋快炸开了。”
“不是胡扯！是真的！小黑真被咬了！”方方喊得脸都涨红了，一把拽住小虎胳膊，两人合力架起黄道昌，半扶半拖往走廊走。
黄道昌刚跨进停尸房门槛，目光扫到小黑脖颈上那对乌紫渗血的牙印，心口猛地一沉，这回，真不是闹着玩的。
“毒已入髓，救不活了。”他俯身细查片刻，喉结上下一滚，长长叹出一口气。话音未落，还没来得及问清小黑怎么撞上的，三人“扑通”跪倒，额头贴地，声音发颤：“求您救救他！”
，若小黑真咽了气，他们这辈子也抬不起头。
黄道昌揉着太阳穴，疼得眼前发黑，仿佛颅骨里有把锯子来回拉扯。可眼下别无他法，只得咬牙应下：“先搭法坛！其余事等会儿再说。若真没救，我也无能为力，到时候，谁也别再来烦我。”
西瓜皮、小虎、霸王龙一听，立马跳起来忙活。祭坛三两下垒好，器物一一摆齐；小黑也被抬上停尸床，盖上素白麻布。
黄道昌见小虎和宝牙手脚麻利，转头对西瓜皮说：“去接碗童子尿来。”
西瓜皮脸一垮，晃晃悠悠往外挪。可看小虎和宝牙已撸起袖子干上了，他只好捏着鼻子，抄起小瓷碗转身出门。
黄道昌眼见一切就绪，抖开道袍披上身，立定坛前。桃木剑在手，掐诀念咒。头痛如锤击，却仍偏过头，冲旁边两人低声道：“成与不成，天意定夺。”
至于小虎身后那桩事，苏荃并未多加留意。半个月后，他带着学生西行归乡，终抵塘口市九树镇。
此地离广西不过百里之遥。
又过两日。
“师父，我回来了！”苏荃叩响院门，等了一阵，无人应声。
“师父不在家？”金甜甜踮脚张望。
苏荃退后几步，眯眼打量院墙，没翻痕，没撬迹，门栓也完好。他正琢磨是否该翻墙进去，忽听院内窸窣作响。
“有人来了。”他轻声道。
门“吱呀”一开，金甜甜一眼认出苏荃，撒腿扑上来紧紧抱住他。
“哟，我的徒弟回来了。”苏荃笑着揉揉她头发，“上次出门，你主家可为难你了？若他欺负你，只管说，师父替你讨回来。”
“师父，我不是跟您一道走的吗？您还不知道我脾气？”金甜甜边说边锁好院门，“再说，我师父待我极好，真不用教训他，这次他还陪我回祖屋，给祖父上香呢。”
“好，这下倒成了你们俩共同的‘仇人’了。”
九书老街早不是从前那个僻静山坳里的道场，而是一座活气十足的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