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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从屏幕里拱出来的脸停在他面前,灰白膜下的细虫还在爬,像一层活的麻布裹着什么不肯露面的东西。

徐舜哲看着它,刀扛在肩上,甲片缝隙里还在渗血。他没动。

“你来这里。”屏幕里的声音说,每个字都从四壁渗进来,带着重叠的回响。“带着一把刀。一把用我们自己的材料锻成的刀。”

“对。”

“你以为你能杀掉我们。”

“没想过。”徐舜哲把刀从肩上取下来,刀尖点地。银光在暗银色的壳面上映出一道极窄的刃影。“我来问你们一件事。”

屏幕里的脸停了一拍。膜下的细虫蠕动得慢了,像在等他开口。

“陨星。”徐舜哲说,“你们往地球上扔的那片东西。为什么。”

沉默。那些悬浮在半空的屏幕同时暗了一瞬,又同时亮起来,像一群被惊动的眼。每个屏幕上都浮出不同的字符,那些拗折的笔画疯狂翻滚,像很多种声音在互相掐架。最后所有屏幕都暗了,只剩他面前那块最大的还亮着。

“你走了这么远的路,就为了问这个。”那个声音说。

“对。”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徐舜哲说,“你们往一颗有生命的星球上扔一块会杀死所有活物的东西,总得有个理由。是缺资源,是拿我们当实验,还是你们天生就喜欢看东西烂掉。我想知道是哪种。”

屏幕背后的脸慢慢退回去,重新变成那层灰白色的膜。膜上浮出一行字,像被刻上去的,笔画很深。

“你很在意那颗星球上的活物。”

“我在意。”

“你在意的东西,我们见过很多次。”屏幕里的声音顿了顿,像在翻找一段很久远的记录。

“我问的是——为什么。”

屏幕里的脸终于动了。那层灰白色的膜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极暗的光,像一堆被压在水底的火。声音从缝里渗出来,叠着无数层回响。

“你们那颗星球,是一张图。”

徐舜哲没动。刀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痕。

“图。”

“一张推演图。”那声音说。每个字都带着极重的回响,像有很多人同时在说同一句话,音调没有起伏,像石头从同一个高度反复坠落。

“奥法斯之脐作为节点。人类则是变量。灵力是演算介质。四十六亿年,三千万次迭代。你们产生的每一次系统升级、每一次规则突变、每一次维度重叠,都被记录、被分析、被归入模型。”

徐舜哲站着没说话。风吹过他肩甲缺口,带走几滴血,在暗银地面上砸出极小的红点。

“所以,你们用地球做实验。”他说。

“推演。”

“用人的命做数据。”

“变量。”

“用灵力做你们演算的燃料。”

“介质。”

“四十六亿年。”徐舜哲说。声音里没有火,像烧过的炭,冷透了。

“你们看着恐龙灭绝,看着猿人从树上下来,看着人类建城、点火、写字、打仗、死。看着系统降临,看着陨星碎片把地脉变成你们的数据线。看着一百二十八个维度里的同一个我杀了自己一百二十七次。”

屏幕里的脸又裂开一道缝。细虫从缝里涌出来,在膜面上铺成一层会动的灰。

“你只是其中一个变量。”那声音说,“你最极端的那一个。你的暴力倾向、自我毁灭倾向、对规则的免疫能力,都超出了初始模型的预期。所以我们才需要‘肃清者’。”

“所以你们不是来杀我的。”徐舜哲说。

“我们是来回收数据。”那声音说。“你身上带着一个完整的推演周期。从陨星碎片坠入地壳,到地脉枯竭、灵力归零。你的身体、你的记忆、你体内的甲片和那把刀,都记录着这个过程。回收你,等于回收一次完整的推演结果。”

徐舜哲慢慢把刀从地上提起来。刀身划过空气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什么东西在银色的金属里醒过来。

“完整的推演结果。”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很平,像在念一份不属于自己的报告。

“你们把地球当培养皿,把人当细菌,把灵力当营养液。养了四十六亿年,养出一锅乱炖。现在锅要翻了,你们来捞最后那勺汤。”

“你的语言带有情绪。”那声音说。

“我还没完!!!”徐舜哲说。

他把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银光在暗银环境里反而更亮,像一条从另一个世界抽出来的线。

“你们做这一切,到底在算什么!”

屏幕里的脸往后缩了缩。膜下的细虫全聚到裂缝边缘,像在等一个答案,又像在怕那个答案。

“洪荒。”那声音说。

徐舜哲皱了一下眉。他听见这两个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带着某种比恐惧更重的东西。

“洪荒。”他又念了一遍。像在舌头底下翻一块不认识的石头。

“宇宙的尽头有一片区域。”那声音说,“我们称它洪荒。它从存在的初始就在扩张。没有规则,没有常量,没有可预测的因果。它吞掉我们观测过的所有维度。四千七百个宇宙模型在洪荒面前失效。我们找不到它的运行规律,找不到阻止它的方法,甚至找不到它的边界。”

徐舜哲听着。甲片下的肌肉绷得很紧,但他脸上没动。

“你们怕它。”他说。

“我们在寻找解。”那声音说。

“你们怕它怕到要用一颗活着的星球做推演。”徐舜哲说。

“怕到把人类当变量跑了几千万次迭代。怕到往地心塞陨星碎片,怕到培养地球意志,怕到引来肃清者,怕到回收每一个带完整数据的实验体。你们管这叫‘寻找解’?”

屏幕里的脸缩得更深了。裂缝边缘的光开始乱跳,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敲打。

“你们就是怕死。”徐舜哲说。

那声音停了。周围所有小屏幕上的文字同时熄灭,暗银色的平原暗了一度。风也停了,空气像被抽走了重量,压在肩膀上。

“你说什么。”那声音说。

“我说你们怕死。”徐舜哲把刀举起来,刀尖对准屏幕。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最深处刮出来。甲片上的紫光在暗银色环境里像一层正在冷却的铁。

“你们是神明。高天之外的神明。四十六亿年的寿命,跨维度的存在,把宇宙当棋盘、把星球当棋子、把人的命当数据点的神明。你们推演了几千万次,找了几千万种解,派了几千万个肃清者。全是为了让自己不在洪荒面前死掉。”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落地时没有声音。

“你们把地球变成一张图,把人变成变量,把灵力变成演算介质。你们看着一个星球上所有的生命仅仅是为了你们那个可悲的模型互相残杀!!!”

刀尖在地面上划出第二道痕。

“原来高天之外的神明。”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骨头里,“也只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