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灰白色的脸裂开了。
裂缝从中央向两侧撕开,整面屏幕碎成无数片。碎片在半空中翻涌,变成无数张更小的脸,每张脸上都有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
它们盯着他。那些眼睛同时眨了一下。然后整片暗银平原从边缘开始塌陷。地面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一层一层往下掉。
徐舜哲没有掉下去。他脚下的那块地皮还在,大约三米见方。周围全空了,底下是无尽的紫黑色深渊。
那些小脸在半空中围成一圈,像一群围观猎物的食腐鸟。
“你的愤怒是合理的。”所有声音合在一起说。音调里终于有了一点起伏,像风吹过纸片。
“但你的判断是错的。我们如果只是怕死,四十六亿年前就不会保留地球。我们完全可以把地核抽干,把陨星碎片直接压进地脉,在三天内完成全部推演。我们没有这么做。”
“为什么。”徐舜哲说。他的脚踩在悬浮的土块上,刀尖依然对着那些脸。
“因为我们想赢。”那些脸同时说。
“洪荒的边缘在加速。四千七百个宇宙模型被吞没的速度比上一个周期快了十七倍。按照当前膨胀曲线,在接下来的一万个标准周期内,它会把我们所在的整个维度层完全覆盖。”
一张脸往前飘了一点,离他更近。那张脸上的眼睛下面裂开一道缝,像一张嘴。
“我们推演地球,是因为地球上有一种东西是其他四千六百九十九个模型里没有的。”
“灵力。”徐舜哲说。
“进化。”那张脸说。
“灵力只是介质。真正的变量是人类本身。你们每一次系统升级、每一次规则融合、每一次在绝境里做出的选择,都在产生洪荒内部从未观测到的因果结构。我们在看你们如何应对无法应对的局面。我们在学你们怎么在绝境里活下来。”
徐舜哲沉默了几秒。脚下的土块在微微震动,像有东西在深处翻涌。
“所以你们看着我们死。”他说。声音很轻。
“我们看着你们挣扎。”
“看着你把自己的世界打成废墟。”
“看着你杀了一百二十七个自己。”
“看着你穿着肃清者的甲片站在这里。”
那些脸一张接一张地说下去。每说一句,就往前飘一点,围成的圈越收越紧。
徐舜哲往前走了一步,手握住刀柄。甲片从指尖到肩胛全部亮了一下,紫纹从后颈爬到颧骨,像有火在皮肤下烧。“我们不是数据。”
他说。那形状在他面前停住,像在听,又像在等。“对你们来说我们不是人。对我们来说,你们才是神。高天之外的神明。跨维度的存在。宇宙的造物主,规则的书写者,生死的审判官。你们从天上往下看,看我们在地面上爬、抢、哭、死,觉得那是变量。觉得那是推演。觉得那叫‘寻找解’。”
他停了一下。风从暗银色的裂缝里灌进来,带着极远的冷,把他的头发吹乱。刀身上的银光随着风颤了一瞬。“你们怕洪荒。怕到用一颗星球四十六亿年的命去赌一个解。怕到把活人碾成数据。怕到连自己造出来的实验体都要回收,生怕漏掉一组数据。你们不是神明。你们是怕死怕到把自己变成程序的东西。没有感情,没有选择,没有别的活法。你们已经死了。只是还没凉透。”
膜上的形状炸开了。那层灰白色的膜从中间裂成两半,细虫从裂缝里喷涌而出,像一团活着的灰云,朝徐舜哲扑来。
他没有躲。刀从地上拔出来,刀刃从下往上撩,银光划出一道极窄的弧。灰云被切成两半,左右分开,各自在空中卷成一团,重新变成两张更小的膜。
每一张膜上都有一只眼,一只嘴。两张脸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像两把刀在互相磨。
“你说我们死了。”左边的脸说。“你说我们怕死。”右边的脸说。
“对,一群贪生怕死的囚徒。”徐舜哲把刀收回来,刀尖朝下。他知道面前这些灰云砍不完。膜会裂,裂了会变成更多。
“贪生怕死。”那声音重复了一遍。音调没有起伏,像石头从同一个高度反复坠落。“你在用一颗星球上寿命不过几十年的碳基生物的逻辑,评判一个存在了三百亿年的实体。”
“对。”徐舜哲说。
“你没有资格。”
“有没有资格,你说了不算。”他把刀从地上提起来。刀身离地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银光在刃口上跳了一下。“我来都来了。”
屏幕里的声音沉默了几秒。那些小屏上的文字不再翻滚,全部定格成同一个符号,像被冻住的虫。
中央大屏的膜面重新裂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又拱出来,这次离得更近,几乎贴着屏幕内壁。
“你想要什么。”那声音说。
“我想知道你们有没有后悔过。”徐舜哲说。声音沙哑,甲片下的肌肉绷紧,血从肩部缺口往下滴,落在脚边的暗银壳面上,被纹路吸走。“推演了几千万次。迭代了四十六亿年。把一颗星球榨干。把上面的所有活物当燃料烧。你们得到了什么。是答案,还是更多问题。”
屏幕里的脸停住了。膜下的细虫全聚集到表面,密密麻麻地蠕动,像一层正在翻涌的灰色海浪。那个声音隔了很久才重新响起来,每个字都带着比之前更重的回响。
“我们得到的是失败。”
徐舜哲没有动。刀横在身侧,银光映在暗银色的壳面上,像一条冻住的河。
“每一次推演都以同样方式终结。灵力耗尽,地脉冷却,文明崩溃。变量在最后关头突破模型边界,产生不可控溢出。你只是最极端的一次。”那声音顿了顿。“我们投放陨星,是为了收集边界数据。你毁灭了它。我们派肃清者,是为了回收样本。你拆解了它。现在我们自己站在你面前,你问我们后不后悔。”
“所以你们不后悔。”徐舜哲说。
“我们没有‘后悔’这个概念。”
“那我换个问法。”他把刀举起来,刀尖对准屏幕中央那张脸。“你们怕洪荒,怕到要拿整个宇宙当棋盘。你们做这一切,是为了活下去。我现在站在这里,用你们扔下来的碎片锻成的刀,用你们派来的猎手做的甲。你们觉得我像不像一个变量。”
屏幕里的脸僵住了。细虫不再蠕动,膜面像被冻住的水面,连裂缝边缘的光都停了。
“你在威胁我们。”那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