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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我们是贪生怕死的囚徒。”那声音说,“那你是什么。你走了那么远的路,杀了那么多人,把自己的身体拆成零件,不也是为了活下来。”

“不一样。”徐舜哲说。

“哪里不一样。”

“我是为了别人活下来。”他把刀收回来,刀尖在暗银壳面上划出一道浅痕。“你是为了自己不死。”

屏幕里的声音停了一拍。那些悬浮在半空的小屏幕同时闪了一下,像一群被风吹动的烛火。然后中央大屏上的膜面开始从边缘剥落,灰白色的碎片一片片往下掉,露出后面更深的东西。

徐舜哲看见了一片暗紫色的光。

那光比之前所有紫光都深,深得近乎黑,像从宇宙诞生之前就存在的东西,被压在这层膜后面等了三百亿年。他感觉甲片下的皮肤起了一层极细的颗粒,脊椎最底端有股凉意顺着骨缝往上爬。

“你想看我们是什么。”那声音说。它不再从四壁渗出来,而是从那片暗紫色的光里浮出来,像从深海底往上冒的气泡。“你想看神明是什么样子。”

屏幕碎了。

所有屏幕同时炸开,碎片像一场灰色的雨,朝四面八方飞溅。徐舜哲抬刀挡了几片,甲片上叮叮当当响了一阵。等碎片落尽,他睁开眼。

面前站着一个东西。没有固定形状。像一团被强行压进人形轮廓里的暗紫色光浆,四肢和躯干都只是勉强维持着人的外形,表面不断有细小的光丝从轮廓边缘逸散出去,像火焰舔舐着空气。它的脸是一片空白,平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无数遍的石头。没有眼睛,没有嘴,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五官的东西。

“这就是你们的样子。”徐舜哲说。

那团光浆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暗银壳面上,壳面裂了一圈,像被极高温度的火焰烧过。它没有开口,声音是从徐舜哲自己的骨骼里震出来的。

“我们本来没有样子。这是为了和你对话,临时拼凑的形态。”

“拼凑。”徐舜哲重复了一遍。

“从你的记忆里提取的轮廓数据。你在幽渊藏境深处见过银躯附身人类的样子。我们照那个模子做了一个壳,方便你理解。”

徐舜哲盯着它。它那层暗紫色光浆下的轮廓确实有些眼熟。肩宽,身长,头颈的比例,腰线的位置。像他自己。又像银躯曾经在他体内时、他从镜子里看到的那副被改造过的身体。两个轮廓叠在一起,做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东西。

“你们把我当模板。”他说。

“你是这个推演周期里最完整的数据源。”那东西说。它抬起一只手。手指是五根光浆凝成的细柱,末端尖得像针。“银躯在你体内留了一整套战斗基底。你的骨骼密度、肌肉纤维排布、神经响应阈值、能量转化效率,全部被记录下来。现在我们把它调出来,反向构造成一个完整载体。比原版强。因为原版有缺陷。”

“什么缺陷。”徐舜哲问。

“感情。”那东西说。那只手放下来,五根光柱在空中划出五道极细的紫痕。“你太容易动摇。为了一个女人的一句话可以跑回去,为了一群陌生人的死活可以收刀。这些东西在你的战斗数据里全是噪声。我们把它剔除了。”

徐舜哲把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银光在暗紫色的光浆映照下变得极淡,像被冲淡了的墨水。他右脚往后撤了半步,重心下沉。

“你们造了一个没有感情的徐舜哲。”他说。

“造了一个更高效的载体。”那东西说。

“来杀我。”

“来回收你。”它说。“你身上带着完整推演周期的所有数据。你活着,数据就是活的。你会思考,会做决定,会产生新的变量。那些变量会污染数据。所以我们要把你停下来,把数据固定住,然后带走。”

徐舜哲看着它。那团光浆慢慢凝实了一些,人形轮廓越来越清晰。肩更宽了,腰更窄了,手臂更长。像一个被拉伸过又压缩回来的版本,每一寸都比原来的尺寸多出几分压迫感。

“你打不过我的。”徐舜哲说。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感情。”他把刀从胸前移开,垂在身侧。“你刚才自己说的。没有感情的载体在战斗里有一个问题。你不会怕。”

“不怕是优点。”

“是缺点。”徐舜哲说。“不怕死的人会冲得太快。不怕疼的人会硬接不该接的招。不怕失去的人不会在关键时刻收手。我打了这么多年,赢过很多比我强的人。他们输的时候都犯了同一个错误。他们觉得自己不会输。”

那团光浆沉默了一瞬。然后它的脸——那片空白的膜——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没有嘴。是一道更深的暗紫色,像一条通往地心的裂缝。

“你的战斗经验全部记录在案。你的招式、习惯、变招节点、收刀角度,全部可预测。”

“那你预测一下这一刀。”徐舜哲说。

他动了。没有蓝光,没有加速,没有花哨的步法。他只是右脚蹬地,把整个身体朝前送出去。刀从身侧斜撩,角度极窄,幅度极小,像用刀尖在地上划一道极短的线。

那东西没有动。它的右臂从身侧抬起,五根光柱般的手指张开,掌心朝前。暗紫色的光在掌心凝成一面极薄的膜,挡在刀锋前进的线路上。

刀尖撞上光膜。

叮。

极脆的一声。像筷子敲在瓷碗沿上。刀停住了。光膜没有碎。凹陷深度不到半毫米。

那东西歪了歪头。空白的脸上,裂缝微微张开了一点。

“预测到了。”它说。声音从徐舜哲的脊椎里震出来,带着一种冷到极点的平稳。

徐舜哲没有回话。他的左手从刀柄上松开,五指张开,朝那东西的面门抓去。玄铁指骨在暗紫色光里亮了一瞬,像五根被烧红的铁条。

那东西没有躲。它的左手同样抬起来,五指张开,迎上徐舜哲的手。

两只手撞在一起。光浆和玄铁互相嵌入,发出一种极难听的嘎吱声,像金属和玻璃同时碎裂。

徐舜哲感到指骨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反向压力。那东西的手劲比肃清者大得多,比之前任何对手都大。他的前臂甲片开始发出细密的嗡鸣,像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在颤抖。

“数据吻合。”那东西说。它的声音依然平稳。“你的力量输出曲线与记录一致。峰值在撞击后零点三秒出现。接下来你会尝试侧向摆脱,用左膝顶我的腹部。记录里有这一招,你在幽渊藏境用过七次。”

徐舜哲的左膝确实已经抬起来了。但他没有顶出去。他把膝盖收回来,右脚往后一撤,整个人突然矮了半截,像一块从墙上脱落的砖。

那东西的光膜空了。它的右掌还保持前推的姿势,五根光指在空中微微弯曲。

徐舜哲矮身的同时,刀从下往上反削,刀锋贴着那东西的左肋擦过去。刃口切进光浆,像刀切进滚烫的沥青,发出嘶嘶的声响。暗紫色的光浆从伤口处喷出来,溅在暗银壳面上,烧出密密麻麻的小孔。

那东西退了半步。这是它第一次后退。

它低头看自己肋部的伤口。光浆正在自动愈合,从边缘向中心收拢,速度快得离谱。三秒。伤口没了。只剩一道极淡的紫痕。

“预测失败。”它说。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什么都没有。“你的变招不在记录里。”

“记录里的我是以前的。”徐舜哲说。他喘了一口气,甲片从肩到腕全在抖。刚才那一刀的反震力比他预想的大得多。那东西的光浆比肃清者的甲壳硬,比玄铁的密度高,刀锋切进去时遇到的阻力像在砍一座山。

“你换了身体之后,战斗模式确实有偏移。”那东西说。它重新站直,空白的脸上那道裂缝缓缓合拢,像一只正在闭上的眼。“但偏移量在可修正范围内。下一轮预测会更新。”

“你还能预测几轮。”徐舜哲说。

“足够把你打废。”那东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