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隐站在寨门顶上的竹木哨塔里,青竹杖横在身前,望着下方那些被火光映得惊慌失措的刀手。
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等你很久了。
他朝身后抬了抬手。
放箭。
张二爷带着弓箭手从寨墙上方探出身来。箭矢破空而下,不是杀人的利箭,而是削尖了头的竹箭,专射大腿和脚面。
前排刀手应声倒地,后排慌忙举刀格挡,却挡不住从两侧包抄过来的石铁匠和几个年轻后生。铁锤和柴刀在火光中挥舞,将刀手们逼得连连后退。
常账房转身想往竹林里跑,被老赵头一扁担绊倒在地。几个妇人上前将他捆了手脚。
姜隐走下寨门,来到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常账房面前。将青竹杖轻轻点在他肩上。
你煽动寨民另立山头,按寨规第三条,本该逐出山寨。
他顿了顿,青竹杖微微向下压了一寸。
但你今日引外人来偷袭自己人的粮仓。这一条,便不够用了。
他转过身,对全寨高声宣布:从今日起,寨规再增加第一条:通敌者,杀。
人群里一阵骚动,曲先生从后排往前走了半步,张了张嘴,又停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戒尺。那戒尺上还有前夜给娃们上课时刻下的墨痕。
先生。他低声说,这便不是自保,是……
是造反?
姜隐回过头,看着他。
曲先生,他们先动的手。
曲先生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退后半步,将戒尺横抱在胸前,不再出声。
张二爷拔刀走上前,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将杀猪刀在常账房后颈轻轻一拍。
莲华教?
他冷冷说道。
他们也配。
手起刀落,常账房的身体往前一栽,污血溅在寨门口的青石板上。莲华教刀手们见头领被杀,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投降。
姜隐将青竹杖收回,望着满寨沉默的寨民。
从明日起,所有青壮编成什伍。什长由大家自己推选,伍长由什长指派,白日训练,夜间巡哨。寨中存粮由伙房统一调配,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私自搬运。
他说完这些话,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身回竹屋。而是将青竹杖往地上一顿,忽然提高了声调: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带着你们守这个寨子,是为了等宁王来救?
寨民们面面相觑,姜隐摇了摇头。
宁王在剑州,离这里不远。他端了莲华教两座分坛,前锋正在往南推。
他顿了顿,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但你们记住,莲华教在蜀地经营了百余年,他们的根不在分坛,不在铜矿,在人心。宁王的兵再快,也只能替我们把路打开。路开了,还得我们自己走。
这些日子我让你们加固寨墙、编练队伍,不是为了固守。
是为了进攻。
进攻?
张二爷握刀的手微微一紧,眼睛却亮了。
对,主动进攻。
姜隐用竹杖在地上画了一幅简图。
莲华教囤在剑州的粮草、兵器、甲胄,被宁王端了一批,但他们埋在深山的秘密粮仓还在。我们不去打他们,他们迟早要来打我们。与其等他们来围寨,不如趁他们惊魂未定时,主动摸掉他们的粮仓。
有了粮食,就能收容更多灾民。有了兵器甲胄,队伍就能拉出去打更大的仗。
曲先生微微皱眉,往前站了一步。
先生说的有理,但寨子里这些青壮毕竟没有受过正规训练。让他们去摸莲华教藏了多年的粮仓,万一撞上守卫......
所以不撞正面。
姜隐用竹杖点了点简图上一处被藤蔓覆盖的标记。
莲华教的粮仓藏在青城山深处,入口用藤蔓掩着,四周有守卫巡逻。但守卫是轮班的,三班倒,每班换岗时有个空档,极短。
我们不需要太多人。十几个人摸进去,几辆驴车把粮食拉出来。多跑几趟,这一批便够寨子里吃很久了。
关键是要快,还要准。换岗的时间必须摸得一清二楚,错一息都不行。
曲先生眼睛一亮:先生进山这些年,可是已经把莲华教的粮仓位置摸清了?
摸清了几处。
姜隐淡淡地说。
莲华教外围头目曾在青城山中招揽教众,我借口上山采药,远远跟过几次。他们藏粮的地方大多隐蔽,但山路走得多了,总会留下痕迹,踩弯的蕨草、被移开的石头、岔路口故意折断的树枝。我把这些地方一一标记在舆图上,本想留给有缘人,没想到如今自己先用上了。
当夜,姜隐亲自点齐人手。
张二爷带队,石铁匠和几个腿脚利索的年轻后生跟着。他们沿着溪涧上游摸黑走了好些山路,过了一片竹林,又穿过一道极窄的岩缝。
在一片被藤蔓遮蔽的崖洞前停下。张二爷屏住呼吸。看见崖洞入口处有两个守卫,一个抱着刀靠在石壁上打盹,另一个蹲在溪边洗脸。打盹的那个离换岗的空当还得再等一阵。
张二爷把刀咬在嘴里,贴着崖壁无声地摸过去。双手猛然探出,一左一右扣住两个守卫的脖颈往中间一撞。
守卫身子一软,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崖洞里堆着整整齐齐的麻袋。麻袋上盖着褪了色的莲花印。
石铁匠扛起两袋稻谷,年轻后生们一人扛一袋,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往回撤。张二爷走在最后,将崖洞口的藤蔓重新掩好,又在岔路口故意踩了几道往相反方向的脚印。
此后数夜,姜隐又派出几批小队摸掉了另外几处粮仓,但也不是每次都这么顺。
第三夜,一支小队摸错了岔路。本该左转的岩缝,领头的后生多走了三步,踩到了一串挂在暗处的铜铃。铃声响起的瞬间,崖洞里的守卫全部惊醒。张二爷带人从正面扑上去,用柴刀背砸晕了两个人,但另一个守卫吹响了竹哨。
尖锐的哨声撕破了山谷的寂静。
小队被迫丢下两袋已经扛上肩的粮食,从后崖的灌木丛里滚下去。张二爷的左臂被荆棘划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血浸透了半边袖子。回到寨子时,天已蒙蒙亮。
姜隐站在竹屋门口,看着张二爷血淋淋的胳膊,没有说话。
他转身从屋里取出自己采的草药,嚼碎了按在伤口上,用布条缠紧。
错三步。
他说。
三步,便是生死线。
张二爷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
先生,还有下次吗?
姜隐将布条打了个死结。
但下次换一条路。同一条路走两遍,便是找死。
几次伏击下来,寨兵们手里从削尖的竹竿换成了真正的刀矛。寨子里那些曾经在洪水里泡得发白的脸上,渐渐浮起了一股子狠劲和韧劲。
这些日子不是谁教出来的,是自己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这一日,寨子里几个头领凑在聚义坪上吃饭。
有人忽然问:姜先生,你当初说借运势,可是借了二爷的势,也借了宁王的运。如今咱们粮也够了,兵也练了,莲华教吃了不知多少暗亏,你总该给句准话了吧。
姜隐用筷子夹起一粒花生米,在眼前转了转。
准话?什么准话?
他笑了笑,把花生米丢进嘴里。
我从来就没想过投别人。
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远处正在训练场上列队的青壮们身上。木矛撞击的声音远远传来,笃笃作响。
不让你们声张,不是为了瞒宁王,是为了瞒莲华教。
莲华教在这里丢的粮、丢的甲、丢的人,如果让他们知道这腹心之地还扎着一枚心向宁王的楔子,他们早就不计代价地攻上来了。
不声张,大家都安全。声张了,他们便会把我们的底细摸透。
他转过头,看着问话的人。
你们以为抢几座粮仓、伏击几支巡逻队,莲华教就不知道我们的存在?
他们当然知道。但摸不清我们的底细,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他们摸不清我们是宁王的外围,还是另一股山寨势力,还是别的什么仇家。
猜得越久,我们准备的时间就越长。
他放下筷子,又补了一句:但打仗不是请客吃饭。莲华教迟早会反扑。
这些日子大家练的阵、磨的刀,很快就要派上真正的用场了。
他站起身,竹杖在地上顿了顿。
明日一早,让所有什长来竹屋议事。咱们不能只抢粮仓,粮仓是死的,莲华教不可能每次都用同样的法子藏粮。
接下来,我们得主动把口子撕得更宽,把他们挤出剑州。
聚义坪上沉默了短暂的数息,然后爆发出一片压低了声音的吼声。有人把筷子拍在桌上,有人将柴刀举过头顶。
竹屋外的训练场上,新编入队伍的年轻寨兵正在用木矛练习格挡,石铁匠在一旁不时纠正他们的步法。
矛杆互相撞击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像在擂一面永远不会停歇的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