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清晨。
苏明远换上一身粗布短褐,头戴破旧的毡帽,腰间系着一根麻绳。他在铜镜前照了照,完全看不出是个读书人,倒像个乡下来城里谋生的穷书生。
这几天,他已经办理了去开封府的交接手续。按理说应该去开封府报到,但他决定先推迟几天,趁这个机会好好在汴梁城里走走,看看真实的民间疾苦。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计划,只是悄悄离开了家。
清晨的汴梁城刚刚苏醒,卖早点的小贩开始吆喝,街上渐渐有了人气。苏明远混在人群中,沿着御街往南走。
以往他走这条街,都是穿着官服,坐着官轿,路人见了都要让路。可如今换了身装束,却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走进一家包子铺,坐在角落里要了两个肉包子和一碗粥。
客官,您的包子。店小二端上来,一共三文钱。
三文钱,对苏明远来说不算什么。可他注意到旁边桌上坐着一个老汉,只买了一个菜包子,啃了半天还没吃完。
老丈,一个包子够吗?苏明远问道。
老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苦笑道:够了。一个菜包子一文钱,已经是我一天的饭钱了。
一天的饭钱?苏明远惊讶道,老丈您……
我是给人拉车的。老汉叹了口气,一天能挣个十来文钱,除了吃饭,还要攒点钱养家。唉,这年头,日子不好过啊。
苏明远心中一震。
他一直知道百姓生活艰难,却从未想过,会艰难到这种程度。一个辛苦劳作一天的人,竟然只能吃一个菜包子。
老丈,您吃这个吧。苏明远将自己的肉包子递过去。
这……这怎么行?老汉连忙推辞。
我吃不了这么多。苏明远硬塞给他,您别客气。
老汉感激地接过包子,眼中泛起泪光:多谢这位小哥!好人啊,好人有好报!
苏明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喝着粥。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朝堂上争论的那些粮食,对这些百姓来说,意味着什么。那可能是救命的粮食,是一家老小的活路。
而那些贪官,却毫不在乎地将其中饱私囊。
吃完早饭,苏明远继续往前走,来到了东京最繁华的大相国寺附近。
这里聚集着各种小商贩、艺人、乞丐。在这个看似繁华的地方,却藏着最底层百姓的辛酸。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在街角乞讨,孩子面黄肌瘦,明显是营养不良。
大娘,您怎么带着孩子出来乞讨?苏明远走上前问。
唉,官人有所不知。那女子叹道,我家男人去年去西北当兵了,说是朝廷给饷银,还管吃管住。可谁知道,一去就音讯全无。家里没了顶梁柱,我一个女人,又要养孩子,只能出来要饭了。
去西北当兵?苏明远心中一动,哪个军镇?
说是环州。
环州!正是五年前那批军粮出问题的地方,也是赵铁柱曾经待过的地方。
那您可知道,军中粮饷如何?苏明远试探着问。
粮饷?女子苦笑,哪有什么粮饷。我家男人走之前说,军中缺粮严重,每天就分一碗稀粥。许多士兵都饿得走不动路了。他还说,看见有人饿死,尸体都没人收……
说到这里,女子再也忍不住,掩面哭泣。
苏明远心如刀割。
他查了这么久的案,看了这么多的账册,但那些冰冷的数字,远不如此刻这个女子的哭泣更震撼人心。
那些被贪污的粮食,害的不仅是军中的将士,还有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孩子。
苏明远从怀中掏出一串铜钱,塞给那女子:大娘,您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
多谢官人!多谢官人!女子千恩万谢。
苏明远离开相国寺,心情沉重地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一条条街巷,看见了太多太多的疾苦——
有卖身葬父的少女,在街头哭喊;
有失去土地的农民,拖家带口进城谋生;
有因伤致残的老兵,靠在墙角乞讨;
还有因交不起苛捐杂税而被官差追打的小商贩……
这些,都是他在朝堂上看不到的。
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整日争论着国家大事、政治利益,却从未真正关心过这些底层百姓的死活。
难怪范仲淹会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因为天下之忧,不在朝堂,而在民间。
中午时分,苏明远走进了一家简陋的酒肆。这里不像梅津楼那样富丽堂皇,只是几张破旧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块的招牌。
店里坐着几个工匠模样的人,正在喝着劣质的浊酒,抱怨着生计艰难。
唉,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一个木匠叹道,去年收成不好,粮价涨了一倍。我们这些匠人,一天辛苦劳作,挣的钱刚够买口粮。
可不是吗。旁边一个铁匠接话,听说是西北打仗,朝廷调粮,才导致粮价上涨。可那些粮食,真的都送到边军手里了吗?我看未必。
你小声点!木匠连忙制止,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小心被人告发。
怕什么?铁匠喝了一口酒,天下人都知道,那些粮食被贪官污吏中饱私囊了。边军吃不饱,咱们老百姓也跟着挨饿。这叫什么世道?
就是说啊。另一个人附和,听说前阵子有个叫苏明远的官,查那些贪官,结果反倒被贬了。唉,好人没好报啊。
苏明远?木匠说,我听说过。据说是个不怕死的愣头青,非要和那些权贵作对。可惜啊,胳膊拗不过大腿,最后还不是输了。
输是输了,但至少他敢做。铁匠说,这朝堂上,像他这样的人太少了。大多数官员,都是只顾自己升官发财,哪管百姓死活。
苏明远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议论,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他的努力并非全无意义。至少,在这些底层百姓心中,还记得有个叫苏明远的人,曾经为他们说过话。
客官,要点什么?店小二走过来。
来壶浊酒,再来两个小菜。苏明远说道。
酒菜上来后,他一边喝一边思考。
这一上午的所见所闻,让他对朝政有了全新的认识。
以前,他觉得只要查清贪腐案,惩治那些贪官,就能解决问题。可现在他明白了,问题的根源不在于几个贪官,而在于整个体制。
这个体制,从上到下,从朝廷到地方,都已经腐烂了。不是几个人的问题,而是一群人的问题;不是一时的问题,而是长期的问题。
要改变这一切,光靠查案是不够的。
必须要有更大的变革,更彻底的改革。
可是,这样的改革,又谈何容易?
庆历新政失败了,范仲淹被贬;王安石的变法主张,也被保守派压制。
难道,这个王朝真的无药可救了吗?
苏明远喝了一大口酒,辛辣的酒液让他的思绪更加清醒。
不,还有希望。
只要还有人在坚持,只要还有人在抗争,就还有希望。
他可能改变不了朝廷,但至少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比如,记录下这些百姓的疾苦,写成奏章,呈给皇帝。
又或者,他可以在自己的职位上,尽力为百姓做些实事。
虽然他只是个七品小官,但至少可以让自己管辖范围内的百姓,少受些苦。
想到这里,苏明远心中渐渐有了主意。
他要去边关看看,亲眼看看那些将士的真实生活,亲自了解军需贪腐的实际情况。
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明白问题的严重性,才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喝完酒,苏明远离开酒肆,继续在街上游走。
黄昏时分,他来到了汴河码头。
这里聚集着无数的船夫、纤夫、搬运工,都是靠力气吃饭的底层劳动者。
苏明远看见一个老纤夫正在休息,满身泥水,气喘吁吁。
老丈,歇会儿吧。苏明远递给他一碗水。
多谢小哥。老纤夫接过水,一饮而尽,这一天拉了十几里纤,累死了。
您今年多大了?
六十有三了。
这么大年纪,还出来拉纤?苏明远惊讶道。
不拉能怎么办?老纤夫苦笑,家里还有老伴和孙子要养。儿子前年去西北当兵,到现在还没回来,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又是西北。
苏明远心中一沉:您可曾打听过您儿子的消息?
打听过,可军中说找不到人。老纤夫眼中泛起泪光,我也不奢求他能回来了,只希望他死得痛快点,别受太多罪。
说到这里,老人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苏明远站在一旁,心如刀绞。
这就是那些账册背后的真相。每一个被贪污的数字,都代表着无数个破碎的家庭,无数条失去的生命。
而那些贪官污吏,却在京城里锦衣玉食,夜夜笙歌。
天理何在?
苏明远握紧了拳头,心中的愤怒前所未有的强烈。
他要去边关,一定要去。
他要亲眼看看,那些将士是如何在饥寒中守卫边疆的;他要亲自调查,那些粮食到底去了哪里。
即使这样做很危险,即使可能会丢掉性命,他也在所不惜。
因为他知道,如果连他这样的人都不敢去做,那还有谁会去做?
夜幕降临,苏明远沿着汴河慢慢往回走。
今天一天的所见所闻,让他的心情无比沉重,但同时也更加坚定了他的信念。
他要继续战斗下去。
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为了扬名立万,只是为了那些底层百姓能少受些苦,那些边军将士能吃上一口饱饭。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