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苏明远到达延州,已经过去了七天。
这七天里,延州城经历了无数次攻防战。西夏军的攻势一次比一次猛烈,守军的伤亡一天比一天惨重。
城墙上到处都是血迹,到处都是残垣断壁。
守军从两万减少到了一万五,再减少到一万。
粮草也已经见底,士兵们已经两天没有吃饱饭了。
大人,韩绛疲惫地说,实在撑不住了。城中已经没有粮食了。
百姓们呢?
百姓们也快饿死了,韩绛说,有些人已经开始吃树皮、草根了。
苏明远心如刀绞。
他想起了上次在延州时,也是因为粮草问题,差点守不住城。没想到这次又遇到同样的问题。
援军到哪里了?
还没有消息,刘昌祚说,可能还要三五天才能到。
三五天?那时候延州早就破了。
苏明远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他做了这么多努力,用尽了所有办法,但还是守不住延州。
难道,这就是命运吗?
就在这时,城外突然传来西夏军的喊话声。
城中的人听着!我们梁太后有话说!
苏明远登上城楼,看到城下站着一个西夏使者。
梁太后说了,使者喊道,你们已经守不住了。若是现在投降,太后可以既往不咎,善待城中百姓。但若是继续抵抗,破城之日,就是屠城之时!
这话让城中的百姓们恐慌起来。
投降吧!
不要再打了!
我们不想死啊!
百姓们的哭喊声此起彼伏。
大人,韩绛说,要不……我们投降吧?
投降?苏明远看着他,投降之后呢?西夏军会放过我们吗?
至少……至少百姓们能活命。
真的能活命吗?苏明远反问,西夏军攻城这么多天,损失惨重。他们会善罢甘休吗?一旦投降,他们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我们这些抵抗的人。然后呢?百姓们以为自己能活,但西夏军会抢劫、会烧杀。到时候,整个延州都会成为人间地狱。
可是……
而且,苏明远继续说,若是我们投降了,西夏军就会长驱直入,攻打其他城市。到时候,整个陕西路都会沦陷。那些城市的百姓,又该如何?
大人说得对,刘昌祚说,我们不能投降。投降就是死路一条。
可是不投降,我们也是死路一条啊!韩绛哭了起来,大人,告诉我,我们还有什么办法?
苏明远沉默了。
他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
援军来不了,粮草没有了,士兵们已经精疲力尽。
除了死守,他想不出其他办法。
但死守,能守到什么时候?
夜里,苏明远独自坐在城楼上。
他望着满天星斗,脑海中闪过这些年的种种经历——
科举、陈昭案、洛阳雅集、延州之战、查办贪腐、巡视农村、再次来到延州……
一幕幕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成为了这个时代的一部分。
那些来自遥远世界的记忆,已经彻底消失了。他再也想不起自己曾经是谁,从哪里来。
他只记得,自己是苏明远。
一个北宋的官员,一个在历史洪流中挣扎的人,一个即将死在延州的人。
托遗响于悲风,他轻声念道。
这是嵇康的诗句,也是他的写照。
在这个时代的悲风中,他留下了自己的声音——虽然微弱,虽然很快就会被淹没。
但至少,他响过。
大人,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回头一看,是刘昌祚。
刘将军,还没休息?
睡不着,刘昌祚在他身边坐下,大人,下官有件事想问您。
请讲。
大人为何要这么拼命?刘昌祚说,您是钦差,完全可以在城破之前离开。为何要留下来陪我们送死?
苏明远沉默片刻,说:因为在下若是走了,这座城就真的守不住了。
可是……就算您留下来,我们也不一定守得住啊。
守不守得住是一回事,尽不尽力是另一回事,苏明远说,在下若是走了,如何面对那些死去的将士?如何面对城中的百姓?如何面对自己的良心?
刘昌祚沉默了。
良久,他说:大人,下官佩服。从今往后,下官愿意追随大人,生死与共。
多谢。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星空,不再说话。
第二天清晨,西夏军发动了最猛烈的攻势。
十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攻城器械不断冲击着城门。
守住!一定要守住!苏明远站在城楼上,大声喊道。
但守军已经筋疲力尽。许多士兵饿得连刀都拿不动了。
城墙开始出现裂缝,城门也被撞得摇摇欲坠。
大人!韩绛哭喊,守不住了!真的守不住了!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号角声。
苏明远抬头一看,只见远方尘土飞扬,一支大军正快速向这边赶来。
是援军!有人喊道,援军到了!
城中一片欢腾。
那支援军约有五万人,是朝廷从各地调集的精锐。为首的将领,正是名将王韶。
苏大人,王韶策马来到城下,朝廷特命下官前来增援!
多谢王将军!苏明远激动得热泪盈眶。
援军到了,延州有救了!
王韶带着五万大军,从侧翼攻击西夏军。西夏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梁乙埋见势不妙,下令撤退。
西夏大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的尸首和破败的营帐。
延州守住了!
城门打开,百姓们涌出城外,欢呼雀跃。
守住了!
我们守住了!
苏大人万岁!
苏明远站在城楼上,看着欢庆的人群,心中却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这场战斗,他们虽然赢了,但代价太大了。
一万多名士兵战死,数千百姓饿死,整座城市满目疮痍。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朝廷的无能——反应迟缓、调度混乱、粮草不济。
更讽刺的是,朝廷内部居然有人勾结西夏,险些让延州陷落。
这样的朝廷,还有希望吗?
他想起了王安石的变法,想起了那些试图改变的努力。
但改变,谈何容易?
大人,王韶登上城楼,圣上有旨,让您回京复命。
还有,王韶说,圣上对您这次守城非常满意,打算重新任命您为官。
多谢圣恩。
但苏明远心中却没有什么喜悦。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西夏还会再来,边境还会再战。而朝廷内部的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离开延州那天,全城百姓自发相送。
苏大人,谢谢您救了延州!
大人一路保重!
大人,您一定要再回来啊!
苏明远望着这些淳朴的百姓,心中涌起巨大的感动。
他们不知道朝堂上的党争,不知道官场的黑暗,只知道有人为了他们拼过命。
保重,他对着百姓们拱手,延州,我会记住的。
马车缓缓离开延州,向京城驶去。
苏明远坐在车中,闭上了眼睛。
这次边关之行,让他再次看到了百姓的苦难,也看到了朝廷的腐败。
他不知道自己回到京城后会面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改变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会继续努力。
虽然渺小,虽然可能失败,但至少要尝试。
脑海中,那些来自遥远世界的记忆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彻底成为了苏明远——一个北宋的官员,一个在历史长河中留下过声音的人。
托遗响于悲风,他最后一次念出这句诗。
在这个时代的悲风中,他留下了自己的声音。
虽然微弱,虽然短暂,但至少响过。
这就够了。
马车向前行驶,延州在身后渐行渐远。
而在前方,京城在等待着他。
那里,还有更多的挑战,更多的斗争,更多的选择。
但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会坚持下去。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因为这是他选择的路,也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窗外,秋风萧瑟。
北方的秋天,总是来得这么早,这么冷。
但在这个寒冷的秋天里,苏明远的心却是温暖的。
因为他知道,他没有辜负那些相信他的人。
因为他知道,他守住了延州。
因为他知道,他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