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三年,十月二十九日。
苏明远在那个小村庄住了一晚。
第二天清晨,他被鸡鸣声唤醒。推开窗,看到村民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妇女在喂鸡喂猪,男人在晾晒稻谷,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玩耍。
一切都那么朴实,那么平常,却又那么生动。
年轻人端来了洗脸水:大人,您醒了。
苏明远说,昨晚叨扰了。
哪里话,年轻人笑道,能招待大人,是我们的荣幸。
用过早饭,苏明远准备告辞。
但年轻人说:大人,既然来了,要不要去看看我们村的晒谷场?那里热闹着呢。
苏明远点头答应。
来到晒谷场,果然看到十几户人家的村民都在这里,有的在晾晒稻谷,有的在扬谷去壳,还有的在装袋。
一片忙碌的景象。
但苏明远很快注意到,这些人脸上,并没有丰收的喜悦,反而带着一丝愁容。
怎么了?他问年轻人。
年轻人叹了口气:大人有所不知。虽然今年收成不错,但我们还是发愁。
为何?
因为税太重了,年轻人压低声音,朝廷要收正税,还有各种杂税。算下来,要交掉一半的粮食。
一半?苏明远皱眉,不应该这么多啊。
可实际上就是这么多,年轻人苦笑,里正说,这是朝廷的规矩,我们也没办法。
苏明远心中一动:你们的里正叫什么?
赵二。
他人怎么样?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低声说:说实话,不太好。他经常克扣,还收各种名目的费用。但他是里正,我们也不敢惹他。
苏明远明白了。
又是贪官污吏。
虽然他查办了那么多,但这种基层的小官小吏,数不胜数,根本查不完。
而且这些人,往往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他主要查办的,是那些中高级官员。
但对百姓影响最直接的,恰恰是这些基层官吏。
那你们有没有向上面反映?
反映?年轻人苦笑,向谁反映?县里的老爷都是一伙的。我们这些泥腿子,哪有发声的地方?
这话,深深刺痛了苏明远。
他一直以为,建立了监察机构,就能让百姓有地方申冤。
但实际上,很多百姓根本不知道有这个机构,或者即使知道,也不敢去告状。
因为告状需要花钱,需要耽误农活,需要冒风险。
而且,即使告了,案子也不一定能查到底。
他的监察机构,覆盖面还是太小了。
大人?年轻人见他发愣,关切地问,您怎么了?
没什么,苏明远回过神,只是在想一些事。
他在晒谷场待了一上午,仔细观察这些村民。
他发现,虽然今年是丰收年,但大多数人脸上并没有喜悦,反而带着忧虑。
因为他们知道,收得越多,要交的税也越多。
而交完税后,自己留下的,也许连过冬都不够。
这是一个悖论——丰收了,却还是穷。
问题出在哪里?
出在制度上。
税赋太重,而且执行过程中层层加码。
到了百姓手里,负担远远超过了朝廷规定的数额。
这就是他一直想要改变的。
但他发现,这太难了。
因为这不是一两个贪官的问题,而是整个体系的问题。
从朝廷到地方,从大官到小吏,每一层都在盘剥百姓。
而百姓,就像是最底层的基石,承受着所有的重量。
中午时分,里正赵二来了。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着比村民好得多,走路都带着官威。
都晒好了没有?他大声问,三天之内,必须把税粮送到县里,晚了可别怪我不客气!
村民们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赵二在晒谷场巡视了一圈,目光突然落在苏明远身上。
你是谁?他警惕地问,不是我们村的人吧?
在下只是路过,苏明远平静地说。
路过?赵二打量着他,穿着打扮不像是穷人。是来我们村做什么的?
只是看看秋收。
赵二冷笑,我看你不像是好人。是不是想煽动村民闹事?
这话让周围的村民都紧张起来。
年轻人连忙解释:赵里正,这位大人只是路过,我家招待了他一晚。他不是坏人。
你懂什么?赵二训斥道,现在外面乱得很,到处都有人煽动闹事。万一他是细作怎么办?
在下不是细作,苏明远说,只是一个读书人,路过贵村,看到秋收景象,有些感触罢了。
读书人?赵二上下打量他,读书人来乡下干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明远本想表明身份,但转念一想,如果亮出身份,这些村民反而会更加拘束,他也无法了解真实情况。
所以他只是说:在下确实是读书人,不过没有功名,只是四处游学。
游学?赵二狐疑地看着他,游学也要有路引。把你的路引拿出来看看。
路引在行李里,苏明远说,如果里正想看,在下可以去拿。
那就去拿,赵二说,我要检查。如果没有路引,或者路引有问题,你就是细作,我要把你送到县里去!
周围的村民都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年轻人更是焦急万分。
苏明远却很平静。
他知道,这个赵二是在仗势欺人。
但他也知道,这就是基层的现实——小官小吏,权力不大,但可以随意欺负百姓。
他说,在下这就去拿路引。不过在下想问里正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今年的税粮,真的要交一半吗?
赵二脸色一变:这不关你的事!
在下只是好奇,苏明远说,因为在下游学多地,从未听说过税赋这么重的地方。
那是你孤陋寡闻!赵二恼羞成怒,这是朝廷的规矩,容不得你质疑!
可是,苏明远继续说,据在下所知,朝廷的正税,只占收成的二成。即使加上各种杂税,也不应该超过三成。怎么会要交一半?
这话一出,周围的村民都愣住了。
他们不识字,不懂朝廷的政策,只知道里正让交多少就交多少。
现在听苏明远这么说,才意识到,原来他们被克扣了这么多。
赵二脸色铁青:你……你胡说八道!
在下没有胡说,苏明远说,如果里正不信,可以去查朝廷的法令。
我不需要查!赵二气急败坏,你这是在煽动村民!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
几个壮汉走上前来,要抓苏明远。
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几个骑马的差役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苏明远的侍卫。
大人!侍卫跳下马,属下终于找到您了!
这一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二更是脸色煞白。
苏明远叹了口气:来得正好。这位赵里正,正要把本官当成细作抓起来呢。
什么?侍卫大怒,好大的胆子!
他掏出一块腰牌,举到赵二面前: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位是朝廷监察使苏大人!你竟敢对大人无礼?
赵二一看到那腰牌,腿一软,跪倒在地:大……大人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大人,请大人恕罪!
周围的村民也都跪了下来,包括那个年轻人。
但他们脸上不是恐惧,而是惊喜。
因为他们没想到,昨晚在他们家住宿的,竟然是传说中的苏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