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晒谷场上,气氛凝重。
赵二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周围的村民也都跪着,不敢抬头。
苏明远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不想要这样的场面。
他不想让这些朴实的百姓,因为他的身份而恐惧。
都起来吧,他说,不必跪着。
但没人敢动。
苏明远叹了口气,走到年轻人面前,亲手把他扶起来:你家昨晚招待了我,我很感激。不必害怕。
大……大人……年轻人激动得说不出话。
叫我苏公子就好,苏明远温和地说,大人这个称呼,太生分了。
有了他的示范,其他村民也陆续站了起来。
但他们看苏明远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不再是对普通客人的好奇,而是带着敬畏和感激。
苏明远有些无奈。
他本想以普通人的身份,了解真实的民情。
但现在身份暴露,这些村民再也不会在他面前说真话了。
他转向赵二:你起来,回答我几个问题。
赵二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不敢直视苏明远。
今年朝廷规定的税赋,是多少?
回……回大人,赵二结结巴巴,正税二成,加上青苗钱、免役钱等杂税,一共……一共三成。
那你为什么要向村民征收一半?
赵二脸色煞白,跪下磕头:大人饶命!小的也是……也是没办法啊!
没办法?
是这样的,赵二哭丧着脸,县里的老爷规定,每个里正要完成一定的税额。如果完不成,里正就要自己补上。小的家里也不富裕,补不起啊!所以……所以只能多收点……
多收了多少?
两成,赵二说,县里拿一成,小的留一成。
苏明远闭上眼睛。
果然如此。
不是赵二一个人在贪,而是整个系统都在贪。
县官给里正定高额税收任务,里正只能转嫁到百姓身上。
这就是所谓的层层加码。
最终的受害者,永远是最底层的百姓。
那县里的老爷是谁?
是……是知县李明道。
李明道,苏明远记下了这个名字。
你当里正多少年了?
五年。
这五年,你一共贪了多少?
赵二不敢说话。
如实回答。
大……大概……一百多石粮食,还有些银钱……
这个数字,让周围的村民都倒吸一口凉气。
一百多石粮食,对这个小村庄来说,是一笔巨款。
你知道,苏明远冷冷地说,贪污这么多,按律当如何处置吗?
小的知错了!赵二磕头如捣蒜,求大人饶命!小的上有老下有小,不能死啊!
苏明远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按照律法,贪污这么多,确实该重判。
但如果重判了赵二,那李明道怎么办?那更上面的官员怎么办?
他们贪得更多,却因为位高权重,往往能逃过惩罚。
这公平吗?
而且,即使惩罚了赵二,下一个里正就会清廉吗?
不会的。
只要这个制度不变,只要县官还在给里正定高额任务,下一个里正还是会贪。
这就是制度性腐败。
单纯惩罚个人,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大人,年轻人突然跪下,求您饶了赵里正吧。
这话让苏明远很意外:为什么?他贪污了你们这么多,你还要替他求情?
不是替他求情,年轻人说,是……是因为如果赵里正出事了,县里会派新的里正来。新来的不了解我们村,可能会更狠。至少赵里正虽然贪,但还不算特别过分。
这话,更让苏明远心痛。
百姓已经被欺压到这种地步,竟然还要担心的里正。
他们已经不敢奢望清官了,只希望贪官不要太狠。
这是多么可悲的现实。
其他村民也纷纷跪下:大人,就饶了他吧。
不是我们想护着他,是我们怕新来的更坏。
是啊大人,赵里正虽然贪,但还算讲点情面。
苏明远站在那里,久久无语。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改革这么难。
因为即使百姓也不支持彻底的改变。
他们已经习惯了现状,宁愿维持一个不算太坏的现状,也不愿意冒险去追求更好的未来。
因为风险太大了。
万一新来的更坏呢?
这就是底层百姓的生存智慧——在有限的选择中,选择伤害最小的那个。
都起来吧,苏明远最终说。
他看向赵二:我不杀你,也不抓你。但从今天起,你必须按照朝廷规定的税额征收,不能多收一粒粮食。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赵二如蒙大赦。
还有,苏明远继续说,你这五年贪的粮食和银钱,要全部退还给村民。
可是大人,赵二为难道,小的已经用掉了……
那就慢慢还,苏明远说,每年还一部分,直到还清为止。我会派人定期来查。如果你敢阳奉阴违,下次就没这么简单了。
是是是,小的一定照办!
苏明远又转向村民:你们也要记住,如果赵二再敢乱收税,或者新的里正乱收税,你们可以来京城找我。我在御史台,随时受理你们的申诉。
谢大人!村民们齐声道。
但苏明远知道,他们不会来的。
京城对他们来说太远了,告状的代价太高了。
他们宁愿忍耐,也不会冒险。
这就是现实。
残酷,但真实。
处理完赵二的事,苏明远准备离开。
年轻人追上来:大人,您……您真的不杀他吗?
不杀,苏明远说,杀了他,还会有新的贪官。只有改变制度,才能根本解决问题。
那……那什么时候能改变制度?
苏明远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慢。但我会一直努力。
我相信大人,年轻人认真地说,虽然大人只是做了一些小事,但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帮助了。
小事?
是啊,年轻人说,大人不能改变整个天下,但至少改变了我们这个村。这对整个天下来说,也许只是很小很小的一点光。但对我们来说,这就是全部的希望。
这话,深深触动了苏明远。
微末之光。
也许,他的努力确实只是微末之光。
在整个黑暗的时代中,这光芒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但对于被这光照到的人来说,这就是全部。
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
不是照亮整个世界,而是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地方。
不是拯救所有人,而是帮助一些人。
这就够了。
多谢你,他对年轻人说,你让我明白了一些事。
年轻人不解,我只是个种地的,能让大人明白什么?
很重要的事,苏明远笑了,关于光的事。
年轻人更加不解了,但他看到苏明远脸上久违的笑容,也跟着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