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分明是不愿来、不想来、心知此事蹊跷、不愿做这栽赃构陷的恶人,可军令如山、强权压顶,他身为基地小队第八小队队长,身负职责、身不由己,只能奉命行事。
街巷两侧的住户纷纷探出头来,家家户户扒着窗台、倚着门框,满脸诧异、满脸好奇地望向这边。刚刚还整个狂欢、人人庆贺天光重启的基地,转眼就有巡逻队上门稽查,所有人都敏锐地察觉到,出事了。
人群里,王姨和几个相熟的大姨挤在一处,纷纷撑着脑袋,眼神里满是担忧、不解与慌张,直直望着陈星灼和周凛月的小院,眼底藏着浓浓的不安。
她们看着这两个姑娘一年来安分守己、温柔平和,从不惹事、从不争斗,日日安稳度日,是小区里最省心、最安稳的住户,对她们几个老人家更是好的不得了,送菜,送肉,送米,送面的,怎么也想不通,为何会引来巡逻队全副武装上门。
议论声细碎微弱,不敢高声,却密密麻麻在人群里传开。惊疑、猜测、好奇、担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空气里悄然蔓延。
万众瞩目之下,杜少衡终究是压下了心底所有为难与不忍,往前踏出一步。
他抬手,指尖轻轻叩响了院门,声音低沉、克制,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奈,隔着院门稳稳传进屋内,落进两人耳中:
“陈姑娘,周姑娘,我是杜少衡。”
没有多余的铺垫,没有客套的开场白,一句自报家门,便宣告了这场劫难的正式降临。
楼上客厅里,原本已然稳住心神、做好万全心理准备的两人,心头皆是猛地一沉。
来得太快了。
快得猝不及防,快得毫无缓冲。
从格桑冒死报信、匆匆离去,到杜少衡带队上门稽查,前后不过短短一个小时。她们甚至来不及导出一段监控、留存一份证据,来不及梳理完整的证词脉络,来不及做好任何实质性的应对准备,对方已然直逼家门。
陈星灼心底瞬间掠过一个冰冷刺骨的猜想——宁家必然是察觉到了风声泄露。
大概率是格桑离开时,行踪不慎被宁家的暗线察觉;亦或是宁家人心思缜密、生性多疑,早已预判会有人通风报信,故而不等证据打磨、不等舆论铺垫,直接火速出手,赶在她们反应过来、留存证据、布局应对之前,先行上门控制局面。
他们怕她们跑了。
所以他们不顾一切、火速行动,哪怕舆论尚未铺垫完整、哪怕伪证据尚未打磨闭环,也要先上门控制住人。
只要人被控制、被隔离审问、被打乱心神,后续所有罪名、所有证据、所有舆论,都可以慢慢补齐、强行钉死。
想通这一层,陈星灼眼底的寒意彻底沉到底部,心底杀意翻涌,却强行被她死死压制。此刻不是动怒、不是争锋的时刻,护住周凛月、稳住局面、守住清白、保住性命,才是唯一的重中之重。
身侧的周凛月,已然彻底慌了神。
她素来沉稳通透、心性坚韧,历经末世风霜,早已练就遇事不乱的定力,可此刻,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不是怕险境、怕对峙、怕强权,是怕分离。
从末世倾覆、山河崩塌开始,她便一直跟在陈星灼身边。无数个漆黑孤寂的极夜,无数次凶险莫测的危机,她们始终紧紧相依、寸步不离,早已习惯了彼此的气息、彼此的守护、彼此的安稳。
她早已下意识认定,只要和陈星灼在一起,无论多大的风雨,都有处可避、有人可依、有惊无险。
可现在,宁家雷霆出手、火速发难,摆明了是要拆分她们、隔离审问、逐个击破。
一旦被分开,没有彼此佐证、没有彼此庇护,孤身一人面对基地的强权施压、话术诱导、刻意刁难,后果不堪设想。
周凛月心头慌乱翻涌,呼吸微微发紧,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不安。
陈星灼敏锐捕捉到她所有的情绪波动,心头一紧,立刻反手攥紧她的手,掌心用力、稳稳扣住,将自己所有的底气与安稳尽数传递给她。
她语速比平日里快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却依旧字字清晰、笃定沉稳,没有半分慌乱,牢牢稳住周凛月濒临紧绷的心弦:
“凛月,听我说。”
“等下开门之后,无论对方说什么、问什么、用什么话术诱导、用什么姿态施压,你都不要多言、不要辩解、不要搭话。”
“如果他们要把我们分开审问,你乖乖配合,不用抗拒、不用争执、不用慌张。”
“万事有我。”
短短四个字,落地有声,重若千钧,撑起了两人所有的底气。
陈星灼目光沉沉望着她,眼底是极致的温柔,更是绝对的笃定,一字一句认真叮嘱,把所有风险、所有压力、所有纷争,尽数揽在自己身上:
“所有的问话、所有的对峙、所有的辩驳、所有的周旋,全部交给我。你只需要安安静静做好自己,保护好自己的情绪、保护好自己的心态,不受任何人的蛊惑、不受任何人的挑动。”
“无论他们怎么问你、怎么套你话、怎么吓唬你,你一律回答不清楚、不记得、不了解。不主动开口,不随意应答,不被他们牵着节奏走。”
“记住,我们没有作案动机、没有作案时间、没有作案条件,我们清白坦荡,无需自证惶恐。越是危急,越要稳住心神。”
周凛月抬眸望着她,眼底慌乱未散,却被这坚定温柔的话语稳稳托住。她用力点头,眼眶微微发热,声音轻而坚定:“我记住了。我不乱说话,我好好保护自己,不给你添乱。”
“嗯。”陈星灼俯身,轻轻抱了抱她,语气柔下来,却依旧沉稳有力,“别怕,我一直在。无论他们怎么拆分、怎么审问,我都会护住我们的清白,护住你。”
门外,杜少衡的敲门声再次轻轻响起,低沉的声音再度传来,带着身不由己的无奈:“陈姑娘、周姑娘,麻烦二位开门,基地有要事核查,还请二位配合。”
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权压迫。
屋内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从彼此眼底看到了坚定与从容。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既然对方已然兵临城下,那她们便坦然直面。
陈星灼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杀意、怒意、不甘与焦灼,抬手轻轻抚平周凛月微乱的衣角,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褪去所有私绪,换上一身坦荡平和、不卑不亢的姿态。
越是被刻意构陷、被强权针对,越不能露怯、不能慌张、不能自乱阵脚。
她们坦荡清白,无愧于心、无愧于人、无愧乱世天地。
“走吧。”陈星灼握紧周凛月的手,缓步朝着楼下走去,声音冷静沉稳,字字铿锵,“我们去会会他们。”
“我倒要看看,宁家这一场仓促布局、强行栽赃的好戏,到底想怎么唱。”
楼下的院门之外,阳光盛大、天光透亮,人间烟火滚烫热烈,可人心暗处的权谋刀光、阴毒算计,早已锋芒毕露、扑面而来。
陈星灼抬手,指尖落在冰凉的院门门栓上,轻轻一拉。
吱呀一声轻响,紧闭的院门应声敞开,门外刺眼的午后天光顺势倾泻而入,落在两人沉静的眉眼上,也彻底照清了院外整装肃立的巡逻小队。
杜少衡立在门前,身姿挺拔端正,神色依旧带着化不开的为难与凝重,眼底藏着一丝隐晦的歉意,却终究恪守本分,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刻意的刁难。他避开周遭窥探的目光,语气平稳克制,全程维持着最体面的公务姿态:“基地办公室那边有请,劳烦二位姑娘随我走一趟。”
没有抓捕的说辞,没有审问的口吻,甚至没有半句严肃的问责,轻飘飘一句“有请”,将这场蓄谋已久的构陷围剿,包装成了一次寻常的基地公务传唤。
陈星灼眼底寒色敛得干净,面上不露半分波澜,语气礼貌疏离、分寸得体,听不出喜怒,唯有坦荡从容:“有劳杜队长。”
话音落下,她反手紧紧牵住周凛月微凉的手。
十指紧扣,掌心相贴,温热的触感牢牢相连,是此刻风雨欲来之际,两人唯一也是最坚实的底气。周凛月原本紧绷发颤的指尖,在这贴合的温度里,稍稍安稳了几分,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缓缓舒展,压下了心底所有的慌乱与不安。
两人并肩迈步,从容走出小院,一步步走到杜少衡身侧站定。
身后第八小队的队员们整齐伫立,人人身姿笔直、器械规整,却全程静默无声,没有上前禁锢、没有贴身押送、没有半分强硬胁迫的姿态。杜少衡从头到尾都刻意维持着“登门请人”的体面,而非“缉拿疑犯”的严苛,分寸拿捏得极为微妙。
他太清楚宁家这场算计的龌龊,也明白这两个姑娘从头到尾都是无辜受累、无端背锅。只是人在局中、身不由己,他身为基地任职的小队队长,只能奉命行事,唯一能做到的,便是在自己的权责范围内,最大限度给予两人体面,不折辱、不刁难、不刻意造势。
这般客气平和的场面,落在围观邻里的眼中,瞬间消解了大半紧绷的猜忌。
原本密密麻麻扒着窗台、倚着门框张望的住户们,看着眼前一派平和的景象,纷纷松了口气,眼底的惊疑慌张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了然与轻松。
众人小声议论开来,语气再也没有方才的凝重:
“我就说怎么回事,原来是基地长找她们有事。”
“对啊,小陈和小周人那么好,安分守己,还经常帮我们邻里送物资,怎么可能惹事。”
“肯定是之前她们出去探查线索、搜寻物资能力出众,基地那边有重要事情要托付吧。”
“难怪杜队长这么客气,本来就是请人办事,哪里是什么稽查问话。”
细碎的议论声层层散开,先前笼罩在整条街巷的压抑死寂彻底消散。众人彻底放下心来,纷纷收回目光,重新拾起方才的热闹,说笑、闲谈、嬉闹声再度此起彼伏,鲜活的烟火气重新铺满整条小区街巷。
天光正好,暖风拂面,所有人都沉浸在极夜落幕、万物新生的喜悦里,无人知晓这一场看似寻常的公务传唤,实则是一场精心编织、必死无生的栽赃死局。
唯有院门前的几人,心知肚明这平和表象下的暗流汹涌。
杜少衡收回目光,不再多言,侧身抬手做出引路的手势,率先迈步前行。第八小队队员分列两侧,不远不近地跟在后方,队形规整、姿态松弛,全程没有半分押送的压迫感。
陈星灼与周凛月十指紧扣,并肩随行,步履平稳从容,脊背挺直,神色淡然无波。
两人一路上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低声交谈,没有慌张对视,从头到尾神情平静、坦然自若。旁人看不出半分破绽,更看不出她们已然身陷绝境、即将直面一场足以颠覆两人所有前路的权谋杀局。
她们太清楚此刻的每一分分寸有多重要。越是危局在前,越要沉心静气、不露分毫怯懦;越是被人刻意构陷,越要以坦荡姿态击碎所有暗中造势的流言。
一路穿过复苏热闹的小区街巷,穿过往来穿梭的人群车流,抵达小区正门。门口空旷的坪地上,整齐停放着几辆墨绿色军用吉普车,车身干净利落,是基地办公专用的公务车辆。
杜少衡停下脚步,侧身抬手,极为绅士地替两人拉开后座车门,动作客气周到,始终维持着体面的分寸:“二位请上车。”
“多谢。”陈星灼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和有礼。
她牵着周凛月,弯腰依次坐入车内。车厢空间宽敞干净,车窗半透,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车门轻轻合上,彻底将两人与外界的热闹隔离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