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静谧的车厢内,依旧安静无声。
两人依旧十指紧扣,掌心的温度紧紧相融,无需言语,便已知晓彼此的心意。一路车程漫长,车身平稳行驶,穿过重新焕发生机的基地主干道,沿途尽是欢庆天光重启的热闹景象。街道两旁商铺开门、人流涌动、笑语喧哗,满目皆是新生的鲜活,可车厢内的两人,心底却是一片沉沉寒凉。
繁华盛世的表象之下,永远藏着最肮脏龌龊的人心算计。天灾落幕,万物复苏,可人性的贪婪、阴狠、野心,从来不会随天灾消散,只会在秩序回暖之际,愈发肆意疯长。
短短十几分钟的车程,却像是漫长的奔赴,一路奔赴一场早已写好的鸿门宴。
车子最终稳稳停在基地办公大楼正门前。
这里是整个昌都基地的权力核心,往日肃穆庄严、规整森严,今日褪去了极夜的暗沉阴冷,在明亮天光下显得格外崭新气派,可内里的腐朽与阴毒,却丝毫未减。
杜少衡率先下车,再度替两人拉开车门,态度依旧客气:“二位,请随我上楼。”
陈星灼带着周凛月下车,步履从容,不言不语,静静跟上他的脚步。
穿过空旷的大厅,踏上规整的阶梯,一路直达顶层的基地长办公室。这里是昨日依旧有人办公、昨夜悄然殒命的凶地,是整个基地权力最高的位置,也是宁家今日构陷异己的戏台。
厚重的实木办公室大门敞开着,没有守卫拦截,没有层层盘问,坦荡得过分,也诡异得过分。
杜少衡在门口驻足,侧身退让,压低声音轻声道:“二位请进。”
他语气里藏着一丝隐晦的无奈与歉意,却终究不敢多言,不敢停留,待两人迈步踏入房门后,便默默转身退下,替她们合上了沉重的大门。
房门闭合的瞬间,外界最后一丝热闹的人声彻底被隔绝,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淡淡的烟草味弥漫在空气里,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尚未散尽的冷冽药味,诡异又压抑。
抬眼望去,昔日属于基地长的正经工位,此刻已然换了主人。
宁墨行大大咧咧倚靠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坐姿散漫张扬、毫无规矩,全然没有半分执掌权柄者的庄重体面。他双腿随意抬起,肆无忌惮地搁在光洁的办公桌面上,黑色皮鞋鞋底正对门口,姿态傲慢又轻佻,极尽目中无人的嚣张。
他指尖夹着一支粗大的雪茄,烟雾袅袅升腾,模糊了他苍白俊美却阴鸷的眉眼。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与玩味,好整以暇地打量着门口的两人,像是早已布好天罗地网,静静等着猎物主动入瓮。
不过短短数小时,刚刚殒命主人的办公室,已然成了他宁墨行肆意张扬、掌控全局的戏台。
办公室一侧的真皮沙发上,还闲散坐着两名男子。
两人眉眼轮廓与宁墨行有七分相似,皆是一副西装革履、体面精致的模样,衣衫熨帖、一丝不苟,看着斯文儒雅、气度矜贵,眼底却藏着一模一样的凉薄与算计。两人各自指间夹着烟,吞云吐雾、姿态慵懒,低声闲谈轻笑,氛围松弛又阴翳。
三人围在这间刚刚发生过毒杀命案的办公室里,谈笑风生、肆意散漫,没有半分忌讳。
仿佛几个小时前,在这里悄然死去的基地长,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随手丢弃的垃圾;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人命惨案,不过是他们夺权路上一场无足轻重的铺垫。
死人的寒凉与血腥尚未彻底散尽,活人的张狂与野心已然彻底盘踞。
陈星灼牵着周凛月的手,静静立在门口,没有上前,没有低头,不卑不亢,坦然迎上屋内三道审视、玩味、带着压迫的目光。
她眼底没有慌乱、没有怯意,只有一片沉沉的冷寂。
烟雾缭绕的办公室内,戏谑的笑声缓缓停歇。
宁墨行微微抬眸,狭长的眸子落在门口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肆意的笑,漫不经心的声线缓缓响起,带着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陈小姐,周小姐。”
“你们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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袅袅烟草白雾在密闭的办公室里缓缓盘旋、沉积,将这间刚染过人命的屋子衬得愈发阴诡虚伪。
宁墨行懒懒抬了抬眼皮,夹着雪茄的指尖轻抬,对着空着的双人沙发随意做了个抬手“请坐”的动作。姿态看着客气,骨子里却透着居高临下的拿捏与审判,像是早已笃定这两人今日插翅难飞,无论如何挣扎,最终都要落进他布好的圈套里。
“坐。”
单字落地,轻佻又强势,没有半分待客的真诚,只剩掌权者的傲慢胁迫。
陈星灼眸色浅浅,不起波澜,牵着周凛月的手,从容迈步上前,稳稳落座在沙发上。两人身姿端正、脊背挺直,没有半分嫌疑人的局促怯懦,哪怕身陷绝境,依旧身姿挺拔、气度坦荡。
对面两名宁家旁支子弟依旧懒懒散散靠在沙发靠背里,西装革履、面皮斯文,眼底却满是戏谑与轻蔑,仿佛坐着看戏,静静等待她们慌乱破防、狼狈认罪。
周凛月轻轻抽了抽鼻尖。
屋内密集浓重的烟味死死裹住口鼻,辛辣刺鼻,顺着呼吸钻进肺里,闷得人胸口发沉。她素来不喜烟草气息,往日居家更是干净整洁、无烟无秽,骤然身处这片烟雾缭绕的压抑环境,浑身都透着说不出的不适感。
可她牢牢记得上楼前陈星灼的叮嘱,分毫不敢松懈。纵使生理性的不适翻涌,也硬是压了下去,眉眼沉静、面色淡然,没有皱眉、没有掩鼻、没有流露半分不耐,安安静静坐着,一言不发。
她牢牢攥着身侧陈星灼的掌心,靠着这一点安稳的温度稳住心神,恪守着不多言、不乱动、不外露情绪的底线,不给对方抓住半分破绽。
宁墨行见两人落座,终于收起了那副散漫戏谑的姿态,双腿缓缓从办公桌上挪下,皮鞋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打破了屋内短暂的寂静。
他将雪茄摁灭在桌面精致的烟灰缸内,抬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瞬间切换出一副沉痛肃穆、公私分明的虚伪模样,脸上恰到好处地覆上一层悲戚凝重,仿佛当真在为逝者惋惜悼念。
“老基地长在位多年,一向尽职尽责、勤恳务实。”
他缓缓开口,语气庄重诚恳,字字句句都在刻意抬高已故之人,“执掌基地秩序、安抚幸存者人心、统筹物资调度、维系基地安稳,数年如一日,从未懈怠,算得上是尽职尽责、管理有方,给昌都基地撑住了无数次天灾动荡,护了无数人的安稳性命。”
这番夸奖冠冕堂皇、滴水不漏,若是不知情的外人听了,只会觉得他重情重义、心怀敬畏,感念基地长的功绩。
可落在陈星灼和周凛月耳中,只觉得无比讽刺、令人作呕。
她们俩早就清楚,宁家就是昌都基地背后的人。平日里私下队原基地长王海东处处掣肘、暗中打压、蓄力制衡,如今人刚断气,他就能毫无愧色地当众歌功颂德、假意缅怀。
虚伪至此,歹毒至此,早已无半分人性底线。
陈星灼心底冷意翻涌,面上却半点不露,只静静抬眸看着他,眼底一片漠然。
在她眼里,此刻演戏的宁墨行,活脱脱一只上窜下跳、装模作样、极尽滑稽之态的大马猴。空有张狂野心、强权手段,却无半分格局胸襟,只会靠着阴私算计、虚伪表演构陷他人、谋夺权位,拙劣又可笑。
她神色太过平静,眼神太过通透,没有敬畏、没有惋惜、没有惶恐,只剩一览无余的淡漠与嘲讽。
宁墨行刻意铺垫的沉痛氛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没能在两人身上掀起半分波澜。
他心底暗自不爽,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沉痛神色,话锋骤然一转,语气陡然沉了下来,染上刻意渲染的悲壮与悲愤:“只是谁也没想到,天公不作美,人心难测凶险。就在今日凌晨,天光初亮、全城欢庆新生之际,老基地长惨死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中毒殒命,含冤而终。”
他眉头死死皱起,面色沉痛肃穆,眼底却无半分真切悲戚,只有算计得逞的冷光,刻意停顿两秒,营造出压抑悲凉的氛围,随后骤然收敛所有伪装,眉眼一厉,彻底撕下温和假面。
方才的缅怀沉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自以为是审判者般的冷硬、凌厉与咄咄逼人。
屋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原本虚伪压抑的氛围,彻底变成了针锋相对的审讯局。
宁墨行身子微微前倾,双臂撑在桌面上,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定对面的两人,语气骤然严肃,字字带着压迫:“案子我们已经从一大早开始就加急核查,线索清晰、证据确凿。”
“目前有可靠目击证人,清晰指认——凌晨时分,有人亲眼看见你们二人,从这间基地长办公室推门走出。”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屋内另外两名宁家子弟同时抬眸,目光戏谑冰冷,死死落在陈星灼与周凛月身上,等着看她们惊慌失措、仓皇辩驳、漏洞百出的模样。
宁墨行盯着她们淡定从容的眉眼,心底的戾气更盛,继续加重语气,强行敲定罪状,完成最后的闭环构陷:
“目击证词明确,你们离开办公室仅仅半个小时,值班人员例行巡查,便发现基地长毒发身亡、毙命当场。”
他语速越来越快,语气越来越凌厉,刻意拔高声调,试图用强权气势压垮两人的心神,强行坐实莫须有的罪名:“时间线完全吻合、行踪完全对应、时机完全契合!”
“我今日请你们过来,不为别的,就想当面问个清楚。”
他双目圆睁,刻意摆出震怒问责的模样,声色俱厉,字字诛心:“你们深夜潜入办公主楼,私闯基地长办公室,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到底是为什么,要对兢兢业业、护佑全基地的老基地长下毒行凶,痛下杀手?!”
一番质问掷地有声、气势汹汹,看似证据确凿、有理有据,实则字字空洞、句句捏造,从头到尾都是强行拼凑的虚假说辞。
可只要细细分辨,便能轻易听出其中的破绽。
他声调绷得极紧、刻意造势怒吼,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浮,底气严重不足。所谓的目击证人、确凿线索、完整时间线,全都是临时编造、仓促铺路的谎言,根本经不起半点推敲、半点核查。
色厉内荏,莫过于此。
他看似强势审判、居高临下,实则心里同样慌乱急躁。毕竟这场栽赃太过仓促,伪证尚未完善、舆论尚未铺开、链条尚未闭环,一切都是临时赶工、强行上马。
他最怕的就是陈星灼冷静辩驳、层层拆穿,最怕两人从容坦荡、无懈可击,让他精心谋划的夺权大戏当场穿帮、沦为笑话。
所以他只能靠着高声质问、强势压迫、刻意造势,强行压制场面,试图用强权气场吓乱两人的心神,逼她们慌乱失言、露出破绽、不打自招。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恶意栽赃与咄咄逼人的问责,周凛月指尖微紧,心底怒意翻涌,却依旧牢牢记得叮嘱,垂眸静坐、不动声色,半点未曾开口辩驳。
而陈星灼自始至终神色未变,眼底依旧是那片淡漠的清冷。
她静静看着眼前丑态毕露、强行演戏的宁墨行,看着他拙劣又急切的算计,看着他虚张声势、色厉内荏的模样,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荒唐,可笑,又卑劣至极。
明明是他们宁家颠倒黑白、捏造证词、栽赃无辜,妄图踩着她们的清白,让她们要么以后听宁家的话,要么以后就去基地里的矿场干苦力了。
死寂的办公室内,对峙彻底拉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