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秀宫的正殿在这个时辰本应早已亮起灯火,可曹琴默踏进去时,殿内却昏暗得像是黄昏提前降临了。窗户不知被谁关得严严实实,厚重的帷幔垂落在地,只从缝隙里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照出空气中浮动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药渣的苦、衣物的潮、还有久病之人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生命正在缓慢腐朽的气息。
曹琴默在门槛处站了一息,才让眼睛适应了这片昏暗。
然后她看见了瓜尔佳文鸳。
昔日的祺贵人半卧在床榻之上,脊背靠着两个叠起来的旧引枕,头微微歪向一边,像是连撑住脖颈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面颊上的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挂在骨头上。身上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寝衣,领口处洇着一圈暗色的污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看得出数日不曾换洗过。
殿内没有焚香,没有茶水,甚至没有一件摆在明面上的器皿。妆台上的铜镜蒙着一层薄灰,照出的人影模糊而扭曲。一个贵人该有的份例、摆设、服侍,在这里一样都看不见。
最让曹琴默心头发紧的,是殿中没有一个宫人。
连一个都没有。
陪着她一道来的吕盈风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欣贵人同住储秀宫,对这里的变故比旁人看得更清楚。她的目光从床榻上那副形销骨立的躯壳上掠过,嘴角微微抿紧,眉心拧出一个极深的结。
她恨瓜尔佳文鸳。这宫里没有人不恨瓜尔佳文鸳。当年祺贵人得宠时何等嚣张跋扈,踩高拜低、仗势欺人,阖宫上下被她得罪了个遍。吕盈风自己也没少受她的气。可真到了今日,看着她像一只被遗弃的牲畜般独自躺在昏暗的角落里等死,吕盈风心里涌上来的却不是痛快,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堵在胸口的不适。
“她身边的宫人,都以伺候不周为由被皇后发落出去了。”吕盈风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曹琴默能听见,“宜修的脾性咱们都知道。她不让人伺候,不让内务府送东西,也不明着下手——就是要让祺贵人耗死在这里。”
曹琴默倏然转过头,瞠目道:“皇上也不管不问么?”
吕盈风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在宫里活久了之后才会有的、对一切冷暖炎凉都见惯不惊的漠然。
“前朝西北战事又起了动乱,这些时日皇上一个月都鲜少踏足后宫。再加上皇后刻意隐瞒虚报——她执掌六宫,想压住一个失宠贵人的消息,比翻一页书还容易。皇上不会知道的。”
曹琴默沉默了。
吕盈风也没有再多言。她微微福身,目光最后扫了一眼床榻上那具几乎与昏暗融为一体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恨,有厌,有不忍,也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凉意——然后她转身,识趣地退出了正殿。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带起的气流让帷幔晃动了一瞬,几缕天光漏进来,正落在瓜尔佳文鸳的脸上。她被光刺得微微眯了眯眼,却没有抬手去挡,仿佛连这个动作都嫌耗费力气。
殿内只剩下三个人。曹琴默,音袖,和床榻上那个形同废人的祺贵人。
曹琴默整了整神色,面上那副温婉和善的襄妃面孔收起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冷、更像她本来的模样。她迈步走近床榻,锦缎鞋底踩在积了薄灰的地面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你可好些了?”
她的声音不高,没有刻意的亲热,也没有刻意的怜悯。像是在问一个寻常的旧相识今日吃了什么,却又比那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分量。
音袖跟在她身后,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白水。储秀宫如今连茶叶都被克扣殆尽,这还是音袖从襄妃自己宫里带出来的。她将茶盏递到祺贵人面前,祺贵人的目光落在那盏水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近乎贪婪的吞咽声。
她伸出手来接。那双手枯瘦得像两截干柴,指节凸出,青筋毕露,指甲缝里积着淡淡的污色。她接过茶盏时手指微微发抖,水面漾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然后她仰起脖子,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那盏白水灌了下去。水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藕荷色的寝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她浑然不觉。
曹琴默看着她喝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等那盏水见了底,音袖接过空盏退到一旁,祺贵人才像是被这口水吊回了一丝活气,缓缓抬起眼。
“是你啊,襄妃。”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每一个字都拖着一道疲惫的尾音,“多谢你还来看我。”
曹琴默没有接这句客套。她在床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从上往下落在祺贵人面上。那目光不冷,也不热,像是一个算账的人在盘点一笔陈年旧账。
“你病成这副样子,都是皇后做的。”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淡的。没有义愤填膺,没有同仇敌忾,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像是在说“今日天凉了”。
她等着看祺贵人的反应。
人在听到害自己的人的名字时,总会露出破绽。要么是恐惧,要么是愤怒,要么是不可置信——曹琴默在宫里见过太多这样的时刻,那些瞬间崩塌的表情,那些脱口而出的咒骂,那些骤然惨白的脸色,每一帧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祺贵人没有。
瓜尔佳文鸳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冷、比哭更淡的东西。像是被刀子割了太多次之后,伤口已经结不出痂,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清醒的、对疼痛习以为常的痉挛。
“她想让我死。”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粗瓷,每一个字都带着气音,却吐得异常清晰,“我都知道。她不让人伺候我,让内务府磋磨我——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亮得不像是将死之人。
“从我踏进这储秀宫的第一天,我就知道她会这么对我。”
曹琴默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瓜尔佳文鸳不是一个蠢人。她从来不是。她的愚蠢只在于她以为自己的聪明足够在宜修面前耍弄。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可正因为她不是蠢人,今日这番话才不需要曹琴默费心铺垫。
“皇后这般做是为何?”曹琴默的声音依旧不高,甚至微微俯下身去,让自己的视线与祺贵人平齐,“让你速死,不过一剂砒霜就完了。她是皇后,想让一个失宠的贵人无声无息地死在床上,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何必这样一日一日地折磨你?”
她停了一息。
“除非——你还有最后一丝用处。”
殿内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空寂,而是一种被压缩到极致的、沉甸甸的静。帷幔缝隙里漏进的天光在灰尘中缓慢地移动,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祺贵人靠在引枕上,干裂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声粗重而短促,像是每一次吸气都要从很深的地方费力地提上来。她的目光落在曹琴默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惊慌,没有恐惧,没有被戳中痛处的闪躲。只有一种被磨了太久之后、连恨都懒得再藏起来的坦然。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极低极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断断续续,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可那笑声里裹着的东西,让站在一旁的音袖后脊梁一阵发凉。
“襄妃娘娘。”祺贵人止住笑,那双深陷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曹琴默,眼底的光又亮了几分,亮得有些瘆人,“你是替华贵妃来问的吧。”
她不等曹琴默回答,便自己接了下去。声音依旧是气若游丝的,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将死之人特有的、不计后果的锋利。
“她想让我做什么?说吧。”
曹琴默看着她。昏暗的光线中,瓜尔佳文鸳瘦脱了形的面容像一张揉皱了的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一堆即将熄灭的余烬里,最后几颗被风猛然吹亮的火星。
曹琴默忽然觉得,年世兰选人选对了。
一个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人,是最不怕死的。而一个不怕死的人,是什么都敢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