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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琴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她坐在床尾处,腰身微微后仰,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将瓜尔佳文鸳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嫌恶,甚至没有多少温度——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心里盘算着它还能卖出什么价钱。然后她剜了瓜尔佳文鸳一眼,嘴角微微一撇。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倒比平素聪明了百倍。”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刻薄的分寸感,“可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才行。”

说罢,她抬起手,扶了扶鬓边垂下的水晶流苏。那动作随意而自然,像是做了千百遍之后早已不需要刻意。手指从流苏上滑过时,指尖带起一串细碎的晶光。三年的妃位足以将一个人的底子从头到脚换过一遍,她的皮肤白皙而细腻,像是上过一层薄釉的瓷器,指节匀停,手背上淡青色的脉络安安静静地卧在近乎透明的皮肤底下,是养尊处优太久之后才会有的那种莹润。

瓜尔佳文鸳的目光便黏在了那只手上。从手指看到腕间的碧玉镯,从碧玉镯看到鬓边的流苏,再从流苏看到她耳垂上两颗浑圆的东珠。那些东西她从前也有过,甚至更好、更贵、更张扬。不过三年。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搁在被褥上的那只手。指节凸出如枯竹,手背薄得近乎透明,底下的青筋像干涸的河床上龟裂的纹路。她苦笑起来,那笑容极苦极涩。

“我猜,你们和皇后想到一块儿去了。她昨儿个深夜,偷偷遣剪秋过来一趟,给了我一些吊着命的人参,她许我——活到事毕。”

曹琴默的眼神骤然一凝。

“什么事毕。”声音不高,却像一颗沉入水底的铁珠。

祺贵人的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是……是皇后让我揭发甄嬛,揭发她与太医温实初有染——秽乱后宫。”

曹琴默怔了一息。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来得极快,像是被这句话生生从喉咙里呛出来的。她先是嘴角微微一抽,随即鼻翼翕动了一下,紧接着笑意便从眼底漫上来——不是高兴,不是嘲讽,而是一个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一个荒谬绝伦的笑话击中时,那种从身体深处翻涌而上的、几乎不受控制的气。

“温实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因为压着笑意而微微发颤。

然后她抬起手,用帕子掩了掩嘴角,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笑意生生按了回去。可眼底那一丝残余的光还亮着,亮得近乎刻薄。

“皇后倒是会挑人。”她将帕子重新叠好搁在膝上,声音恢复了平静,“温实初。”

她顿了一息,嘴角又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随即自己摇了摇头,像是在说——算了,不值当笑这一场。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落在祺贵人面上。那笑意已经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沉极冷的神色,像是玩笑开过之后,说正事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认真。

“甄嬛的确秽乱后宫,与旁人有染。”

祺贵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曹琴默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落得极稳。

“可那人,却不是温实初。”

殿内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帷幔缝隙里漏进的天光又暗了一分,灰尘在半空中缓慢地漂浮,像是一群失去了方向的蜉蝣。祺贵人半卧在引枕上,枯瘦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攥紧了被褥的边缘,指节泛出青白色。

“是谁?”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急促,带着一种将死之人特有的、对真相的饥渴。她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可此刻她忽然发现,她还想知道。想知道那个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的秘密究竟是什么,想知道自己这些年究竟输在了哪里。

“那人是谁?”

曹琴默看着她。看着她急切的目光,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她从一副等死的躯壳里忽然迸发出来的、最后一点求知的火光。

然后曹琴默摇了摇头。

“此时还不能告诉你。”

祺贵人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像是要伸手去抓曹琴默的衣袖,却因为力气不济而跌回了引枕上。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深陷的眼窝里那两点光灼灼地烧着。

“为什么!”她的声音几乎是嘶喊出来的,却因为气虚而变成了一种破碎的、含混的呜咽,“我都要死了——你连一个将死之人都不肯告诉吗!”

曹琴默站起身来。水晶流苏在她鬓边轻轻一晃,折射出一线细碎的虹光,转瞬即逝。她低头看着祺贵人,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不忍,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因为为时太早。”

她的声音不高,却落得极稳。

“你知道得越早,死得越快。皇后留你活到事毕,本宫和贵妃娘娘也能让你活到事毕——可你若是知道了不该现在知道的东西,那就谁也保不住你了。”

她顿了顿,微微俯下身,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那段孽缘,恐怕在甄嬛初入宫时就开始了。”

祺贵人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

初入宫。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甄嬛还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小贵人,住在那座偏僻的碎玉轩里,装病避宠,不显山不露水,阖宫上下谁也没把她放在眼里。原来从那时候起,一切就已经开始了。

她忽然想笑,又想哭。笑自己蠢,哭自己蠢。她这些年恨甄嬛,恨她得宠,恨她风光,恨她永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以为她们争的是皇上的恩宠,以为输给的是甄嬛的手段。到头来她连真正的对手都不是。甄嬛的心从头到尾就不在这场局里,她们这群人在皇上面前争得头破血流的时候,甄嬛早已把自己的真心放在了另一个地方。

而她瓜尔佳文鸳,连那个地方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曹琴默直起身来,最后看了她一眼。

“好好养着。皇后送的人参,你照吃无妨。”她转身往殿门走去,裙摆擦过积了薄灰的地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等时候到了,本宫会再来。”

音袖跟在她身后,伸手推开了正殿的门。外面的天光猛地涌进来,将曹琴默的身影镀成一幅逆光的剪影。祺贵人靠在引枕上,被那道光刺得眯起了眼,只看见曹琴默鬓边的水晶流苏在光中一闪,像一截碎冰沉入了深水。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昏暗重新吞没了整个正殿。

祺贵人独自靠在床榻上,枯瘦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被褥。她的呼吸依旧粗重,眼底那两点光却迟迟没有熄灭。

初入宫。她在黑暗中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一块越嚼越苦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