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琴默走出储秀宫正殿时,暮色已经沉到了宫墙的檐角下。天边最后一缕霞光被琉璃瓦吞没,整座宫城像是一寸一寸地沉入深水。她在廊下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秋夜的风裹着桂花的甜香灌进她的鼻腔,将殿内那股挥之不去的腐朽气息冲淡了几分。
音袖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娘娘,回翊坤宫么?”
曹琴默没有回答。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储秀宫的院墙,落在远处翊坤宫方向那片隐隐亮起的灯火上。年世兰还在等她的回话。
“走吧。”她说。
翊坤宫的暖阁里,年世兰正坐在临窗的榻上。天青蓝的旗装换了一件家常的月白色褙子,发髻上的扁方也卸了,只斜簪一支羊脂玉簪,素净得像一幅褪了色的画。手边的紫檀小几上搁着一碟藕粉桂花糖糕和一盏六安瓜片,茶汤碧莹莹的,冒着极细的热气。
她今日见了甄玉隐,说了太多话,动了太多心神。此刻独自坐在这里,面上那层沉静从容的壳才卸下了些许,露出底下一丝极淡的疲惫。
常乐在门外通传:“娘娘,襄妃娘娘来了。”
年世兰抬起眼。
曹琴默迈进暖阁时,身上还带着从外面带进来的秋夜凉意。她行了礼,在年世兰对面的绣墩上坐下。音袖接过宫女递来的热帕子,她擦了擦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才将储秀宫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年世兰听着,面色平静如水。听到祺贵人形销骨立、身边没有一个宫人服侍时,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听到皇后遣剪秋深夜送人参、许她活到事毕时,她放下茶盏,手指在盏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
然后曹琴默说到了温实初。
“皇后让祺贵人揭发甄嬛与温实初有染。”
年世兰正伸手去拿小几上那块藕粉桂花糖糕。指尖已经触到了糕点的边缘,糕体软糯,微微凹陷下去一个浅坑。
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温实初?”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微微上扬,尾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着的、即将决堤的东西。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又抽动了一下。那块糖糕从她指尖滑落,在碟子里轻轻弹了一下,滚到一边。
曹琴默抬起头,看见年世兰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温实初。”年世兰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已经变了调。
然后她猛地抓起手边的帕子捂住了嘴。不是笑——是咳嗽。是一口六安瓜片喝到一半被这句话生生呛进了气嗓里,上不去下不来,噎得她眼眶都泛了红。她另一只手胡乱去够茶盏,指尖碰到盏壁时茶汤晃出来几滴,洇在月白色的袖口上,她也顾不上。
曹琴默赶紧起身替她拍背。手掌落在年世兰后背时,隔着月白色的衣料能觉出底下的身体在一阵一阵地发颤。不是冷的,是憋的。
“娘娘——”曹琴默刚开口,便被年世兰抬手止住了。
她终于把那口茶咽了下去。帕子从嘴边移开时,眼角还挂着一星呛出来的泪光。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数次,才将那股翻涌的气息压了回去。
“宜修啊宜修。”她将帕子往小几上一搁,声音还带着呛咳后的微哑,嘴角却已经浮起了那个惯常的、冷厉的弧度,“她在这宫里活了这么多年,就学会了往人身上泼温实初?”
她说着,自己又忍不住嗤了一声。这一声极短极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种连嘲讽都觉得浪费力气的轻蔑。
“她怎么不说是温实初和太医院的门槛有染?那门槛日日被温实初跨过来跨过去,比甄嬛见他的回数还多些。”
曹琴默嘴角微微一弯,没有接话。
其实她要被憋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年世兰将那碟糖糕往旁边推了推,像是被败了胃口。她的面容恢复了沉静,方才那一瞬的失态像是水面上冒了一个泡便消散无踪,只有眼角那一星未干的泪痕还残留着一丝痕迹。
“祺贵人还说了什么。”
曹琴默便将后半段说了——皇后没有给祺贵人任何证据,祺贵人只是一把被推到台前的刀。说完了这些,她顿了顿,将自己在床尾对祺贵人说的那番话也一并复述了。甄嬛的确秽乱后宫,与旁人有染,可那人不是温实初。这段孽缘,恐怕在甄嬛初入宫时就开始了。
年世兰听着,微微颔首。她的目光从曹琴默面上移开,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祺贵人现在最要紧的,是活着。”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那个身子,皇后的人参只能吊着命,吊不回来。本宫要她活到能用她的时候,不是要她活到能用她的时候只剩一口气。”
她转过头,看向曹琴默。
“储秀宫的侍卫里,有本宫的人。你让音袖去递个话,叫当夜值守的侍卫放一个人进去——李自徽。”
曹琴默目光微微一动。
李自徽是年世兰的人,这件事阖宫上下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他是太医院里最不起眼的那一类太医,不高不低,不冷不热,从不主动往哪个宫里凑,也从不得罪任何一方。这样的人,反而能在夹缝里活得最久,也最方便在无人注意时出入一些不该出入的地方。
“让他悄悄替祺贵人诊治。不必大张旗鼓地用药,太医院那边也不能留下脉案。先用安神的方子——”年世兰顿了顿,目光落在小几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上,“至少让她夜半能睡得好些。人睡不好,什么病都好不了。”
曹琴默应了一声,又道:“欣贵人那边……”
“吕盈风是个聪明人。”年世兰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她恨瓜尔佳文鸳不假,可她更恨皇后。这件事由她出面去指派人,比本宫亲自出面干净得多。你明日去储秀宫时,顺道去她那里坐坐,不必说太多,她自会明白。”
曹琴默起身福了一礼,正要告退,却听年世兰又开口了。
“琴默。”
曹琴默停住脚步,回身望去。年世兰依旧坐在榻上,月白色的身影被烛光映得有些单薄。她的面容在灯下显得格外沉静,方才被茶水呛出的泪痕早已干了,只剩眼角一点极淡的红。
“你今日在储秀宫,坐在床尾处,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年世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分量,“本宫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看着瓜尔佳文鸳,就像看着从前的自己。”
曹琴默的睫毛微微一颤。
“不是从前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是从前的、现在的、以后的。这宫里的女人,谁不是瓜尔佳文鸳。”
年世兰没有说话。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烛火在灯罩里微微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长一短,晃动着又静止下来。
“去吧。”年世兰说。
曹琴默福身,转身走出了暖阁。月白色的门帘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室内暖黄的烛光。她站在廊下,夜风迎面扑来,凉得她微微一颤。远处的储秀宫沉在一片深浓的夜色里,连灯火都显得稀薄而暗淡。她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秋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