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从玉带河回来的时候,一个个脸蛋通红,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但眼睛亮得跟刚擦过的铜铃一样——显然玩得很尽兴。
堂屋里,三张大桌已经摆好了,碗筷整整齐齐地摆着,热气从灶房方向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女孩子们最先回来。孙珍珠洗好手,冲一旁的罗威武、小鱼儿和王宝生喊道:“你们等会儿跟我和果果、秀茹一起坐。”
三个好朋友都咧嘴笑了,齐声回答:“好!”
是的,孙珍珠又喜提“小弟”一枚——罗威武。虽然她八岁,罗威武十岁,论年龄她可当不了老大。
但是,刚才在玉带河一起玩了几个回合,颇有大姐派头的孙珍珠就发现了——这个胖哥哥性子随和,爱说爱笑爱吃,就是不爱计较,服从性高,是做“小弟”的好苗子。
她当机立断,就把这个胖哥哥“收编”了。
几人坐下后,孙珍珠说:“今儿我爹亲自下厨,冷吃兔是他的绝活,可好吃了!你们吃得辣不?能吃就多吃点。”
罗威武点点头:“我们现在都能吃辣了!上回孙三叔来的时候,也带了冷吃兔,我们都吃了,好吃!”
“嗯,孙三叔说我们是‘最好的食客’呢!”小鱼儿和王宝生立即骄傲地挺起小胸脯说道。
“好,能吃就行!等会儿还有辣子鸡、炸酥肉,是我姑姑做的,她可是我们家做饭最好吃的人。”孙珍珠又说。
“好!孙婶婶做的菜我们都喜欢吃!她炸的酥肉最最好吃了!”罗威武点头点得更快了。
“对,蘸上果果做的番茄酱,更好吃!”小鱼儿说。
孙珍珠对今天新收的三个小弟都非常满意,转头对果果说:“果果,你这三个小哥哥都挺好的,跟我很投缘,以后都是我们自己人了。”
果果正在帮秀茹摆筷子:“嗯,他们都不挑食,什么都爱吃。威武哥哥很爱吃你们家的柑橘,去年我们送了一篮子给他,他还回送我一头小羊羔呢,就是九妹。”
“这样啊,好办!”孙珍珠想了想,对罗威武说:“威武哥哥,这回我们带了不少柑橘来,等会我送你一篮子。明年我还来,还给你带。”
罗威武听了,呲着大白牙,笑得可高兴了:“珍珠,你真好。你要不要去我家玩儿?离这里不远的,我让我娘做羊肉煲给你吃,那是她的拿手菜。”
孙珍珠也笑了:“我要问问我爹,这回我们是来平华村学习的。如果这回不能去,那我下次去,好不?”
“好,随时欢迎你来。”罗威武很好说话,是个不纠结的孩子。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剩下的孩子们陆续回来了。
孩子们中间,夹杂了一个陌生的小身子。那是柳小二,他跟在李有宝后面,磨磨蹭蹭地挪了进来。
柳叔柳婶向来守边界,极少上门叨扰别人。柳小二从不曾来过果果家,倒是去过李有宝家蹭饭。
只见他小半个身子藏在李有宝背后,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看了一眼,目光撞上了正坐在角落里的柳叔和柳婶子,又缩了回去。
李有宝回头拉了他一把:“进来呀!”
柳小二被拉出来站在门口,小家伙眼珠子一转,清了清嗓子,脆生生地喊道:“爷爷、奶奶,大姑叫我来问问你们,啥时候回去吃饭?”
说完他也不走,就这么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屋里的大人。柳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说话。柳婶子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林守英从灶房探出头来,笑着说:“小二也来了?正好,快进来一起吃饭!今儿有好吃的,快跟有宝洗手去!”
柳小二眼睛一亮,但没有立即动,又看了看爷爷奶奶。柳婶子终于绷不住了,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他一眼:“没听到林奶奶的话吗?快去洗手。”
“哎!”柳小二响亮地应了一声,转头就跟一直等着他的李有宝、黄信、孙银钱几个小伙伴跑去洗手了。
他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爷爷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柳小二心里踏实了,这才放心地跑远了。
饭菜陆续端上桌,今儿以孙氏兄妹的川菜为主。
孙嘉陵端着两大盘辣子鸡走进来,干辣椒段炸得焦红,鸡块被牛油炸得金黄酥脆,花椒和芝麻撒在表面,香气窜得满屋子都是。
李文慧跟在她后面,托盘里是炸酥肉,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配了一碗辣椒粉和一碗番茄酱。
紧接着是冷吃兔、麻婆豆腐、蒜泥白肉——孙岷亲手端过来的。他系着围裙,神情严肃得像是在完成什么大任务,但嘴角压不住的那点弧度出卖了他的心情。
“酸菜鱼来咯——”郑秀娘端着最后一道大菜走进来。汤色金黄,酸菜和泡椒的香气混着鱼片的鲜嫩,一层一层地往桌边的人鼻子里钻。
“大伙儿起筷吧,尝尝我和我二哥的手艺。除了辣子鸡和小酥肉,其他的全都是我二哥掌勺的。我家所有男人都会做饭,手艺比女眷们都强。
酸菜鱼是我二哥最拿手的菜,每年过年都要他亲自出马做这道菜。”孙嘉陵介绍道:“正好今儿黄老三送来了大鱼,这不,全用上了。”
众人早就被一阵阵的香气和一道道的大菜勾得食指大动了,嗜辣的田大磊筷子都已经举起来了,但他没动——他在等林守业举第一筷。
林守业也不客气,夹了一块鱼肉,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嗯,鱼不错,酸菜也好,手艺更好!”
这句话像是开饭的信号,满桌的筷子同时落了下去。
田大磊夹了一块辣子鸡,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炸酥肉,蘸了辣椒粉,塞进嘴里,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俺滴乖乖,这牛油炸的肉就是不一样!香!”
武叔坐在他旁边,也在吃辣子鸡,吃得慢,但筷子一直没停。
陈驹和陈骥父子俩对着一盘蒜泥白肉,薄薄的肉片裹着红油蒜泥,一口下去,两个人又几乎同时夹起第二片。
连平日里吃得清淡的几位夫子伉俪都时不时点头。这一桌子辣菜味道真的好,不是单纯的辣味,而是辣中有鲜,鲜中带香,吃了并不难受,而是口舌生津,停不下筷子。
连最不耐辣的温妙莺也没有停筷,对酸菜鱼情有独钟。
白逸贤夹了一筷麻婆豆腐,仔细尝了尝,对孙嘉陵说:“这麻婆豆腐的麻味,是用花椒粉调的?不是花椒粒?”孙嘉陵点头:“白大夫好舌头。花椒粉是现磨的,比整粒的花椒更出味,又不至于嚼到满口麻。”
白逸贤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还不忘给旁边的妻子夹了两块。
梁如意最爱小酥肉,吃了好几块之后,对欧阳华说:“牛油炸的的确不一样,更酥香肉味儿更浓,佐酒佳品!这辣子鸡也是,酥脆麻辣,让人欲罢不能!”
欧阳华翘起嘴角,给妻子夹了一筷子辣子鸡,小声回道:“昨天咱们也煸了牛油,这几天我试着做做这两道菜,你多指正。”
梁如意笑着点点头,吃得更欢了。
罗大勇坐在堂屋另一侧,吃得已经顾不上说话了。他之前从没来平华村吃过饭,以往这活儿都是老爹包揽的。
今天这一顿,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怪不得老爹和儿子总想往平华村跑,原来如此啊!
他一边吃一边往另一桌看——罗威武正坐在孙珍珠旁边,咬着一块炸酥肉,吃得满嘴油光。
罗大勇看了儿子一眼,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臭小子,这两年在林家吃了多少好东西,我居然现在才吃到,还是臭小子有福气。
黄老三和秦向南更是从头到尾没抬过头,每样菜都吃了不少,黄老三还喝了小半碗酸菜鱼汤,喜欢得很。
黄老三不停筷地吃了个半饱后,才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幸亏今儿抢了这次送肉的活儿,不然又错过了!明年还得抢!”
桌边的人都笑了起来。
大伙儿对这些菜都相当满意,但谁也没忘记还有那“一人只能喝一小碗”的牛尾汤,大家都还多少收着了点,留了点肚子。
果然,吃到一半,林守英让刘大山、林文柏、李文石去灶房里把牛尾汤端上来。
张青樱则带着王冬雪、欧阳倩和芝兰端着几个大大的托盘出来,托盘上面是几篮子面包,圆鼓鼓的,表面泛着油光,烤得微微焦黄。
“蜂蜜小面包!”孩子们齐声喊道。
“不是蜂蜜小面包哦!”果果站起来,一手拿了一个,“这是小餐包。”她举起右手的面包,然后又举起左手的,“这个是蒜香包。都是用来配番茄牛尾浓汤的。也可以直接吃,跟咱们的馒头一样。特别是蒜香包,直接吃更香。”
“真的唉,有蒜味儿!”罗威武也站起来一样拿了一个,直接在蒜香包上咬了一口:“好吃!跟蜂蜜小面包不一样,不是甜的,是咸的,还是脆的,蒜烤熟了这么香啊!”
“番茄牛尾浓汤里面有很多蔬菜的,番茄、洋葱、胡萝卜,还有一些香料,炖了一晚,全都融进汤里了,所以汤特别浓。直接喝,好喝。蘸着小餐包吃,更有滋味。”果果说着,撕下一小块餐包,在面前碗里的牛尾汤中蘸了一下,送进嘴里。
小餐包吸饱了浓稠的汤汁,变得绵软香滑,配着番茄和牛尾的酸甜醇厚,一口下去,她眯起了眼睛。
孩子们早就等不及了,纷纷伸手去拿。
李有宝抓了一个小餐包,学着果果的样子蘸了汤,咬了一口,马上迫不及待把另一只手又伸向蒜香包:“太好吃了!银钱哥、小二、信哥儿,快试一下!绝了!”
秦向北也拿了一个小餐包,跟着果果的样子蘸汤,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眼睛亮了,含含糊糊地说:“这个蘸汤比馒头好吃!”
孙珍珠拿了一块蒜香包,直接咬了一口,蒜香和油脂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她吃得开心,几口就吃完了一个,又伸手去拿,边吃边问:“青樱婶婶,这个餐包和蒜香包是啥时候做的?我都不知道。”
张青樱小口喝着汤,手里也拿着一个小餐包:“昨晚果果教的,今儿一大早,我和你文松叔起来做的。自从有了烤炉以后啊,我和你文松叔就爱上了烤这些包啊饼啊的,果果常教我们做新样式,如今啊,我们也算是练出来了!”
“可不,现在全家就你们小两口做烤饼烤包烤肉最拿手了!”江依心也喜欢小餐包,边吃边说,“可不许藏私,晚点教我几招。”
“没问题,想学的都来。”张青樱笑着答应。
“那我们都要来。”温妙莺和梁如意齐声说道。
“还有我们。”杨春草、叶小苗、白薇也喊了一声。连马二娘也心动了,张了张嘴,最终没好意思喊出来,但她心里已经决定要来学了。
柳婶子看着吃第三个蒜香包的丈夫,笑了,扬声跟了一句:“青樱,我和月婵也来,你可得负责把我们教会啊。”
柳叔坐在角落里,面前那碗牛尾汤已经喝了大半。他没有急着喝完,而是拿着蒜香包,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那碗汤上。
他放下手中的面包,夹起一块牛尾,仔细看了看——骨头上的肉已经炖得酥烂,轻轻一拨就脱下来,筋头已经变成透明的胶质,在筷子尖上微微颤动。
他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很久,然后放下筷子,又低头看了看那碗汤。
他端起碗轻轻晃了晃,汤色浓稠,沿着碗壁挂下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从来没有喝过这样的牛尾汤。他努力回忆,当年在北疆的时候,牛尾都用来怎么吃来着?好像就是扔进锅里跟骨头一起熬汤,熬完汤就捞出来,肉已经散得没影了。
他不知道牛尾还能炖成这样——肉是整块的,筋是透明的,汤是浓稠的。
他沉默地吃着面包,果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仰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碗里,说了一句:“柳爷爷,牛尾汤好喝吗?”
柳叔回过神来,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碗里的汤,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然后说道:
“好喝!柳爷爷没喝过这样的牛尾汤。咱们那会儿,没有番茄,没有洋葱,没有胡萝卜,没有这么好的香料,没人想到要这样炖汤。”
果果仰头看着他:“柳爷爷,我们平华村什么都有,能做很多很多不一样的好吃的。”
柳叔点点头,又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果果没有走,就站在他旁边,等他把那口汤咽下去,才转身跑回自己那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