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金门。
门是铜的,包了金。门楣上刻着一只鹰,鹰头朝西,爪子里抓着一根权杖。门前站着两排兵,铁甲,长矛,矛尖朝天。阳光从东边来,照在铜门上,反出一片黄。
李晨站在门下。身后是楚玉、苏菲亚、郭孝、贺兰敏。周平推着板车,石仙机在车上,用毡盖着。石头背石狮子,阿依达尔牵瘦马,巴合提画线。
西里尔上前,递文书。兵看了,推开铜门。
门后是一条长廊。廊柱是绿石的,柱头上雕着葡萄藤。廊顶嵌着金箔,金箔上画着人像。人像穿长袍,手里拿书,拿剑,拿天平。
苏菲亚催步到李晨旁边。
“唐王,这条长廊叫‘万国道’。皇帝在这儿见外国使节。波斯人来过,罗斯人来过,可萨人来过,法兰克人来过。唐人,头一遭。”
“皇帝在这儿见人,说什么?”
“看人。看带的东西。看完了,再定。”
“定什么?”
“定是敌人,还是客人。”
长廊尽头,是一道银门。银门后头,是大殿。殿大,可空。当中搁着一把椅子。椅子是木头的,包了象牙。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黑发,短须,穿紫袍,袍上绣着金线。头上戴一顶金冠,冠顶竖着十字。
查士丁尼。大秦皇帝。
椅子两边各站一个人。左边是阿纳斯塔修斯,黑袍,金十字。右边是一个老头,穿白袍,手里拿一根杖。老头叫特里丰,是大秦的御前大臣。
李晨上前三步,停住。
查士丁尼开口。希腊话。西里尔翻:“皇帝问,唐王从东边来,走了多远?”
“从石头城到君士坦丁堡,六千四百里。”
查士丁尼听完西里尔翻,眉毛动了一下。
“六千四百里。走了多久?”
“两个月零二十天。”
“路上死人了么?”
“死了两个。一个叫艾山,疏勒人。一个叫穆拉特,美因河人。”
“美因河人?法兰克人?”
“对。法兰克人。可他死在葱岭。死在路上。”
查士丁尼沉默了一会儿。看李晨。
“唐王带了什么?”
“十尊石狮子。一台石仙机。四十个工匠。二十峰骆驼。一队兵。还有——”
“还有什么?”
“石头。”
李晨从袖里摸出那块灰白的石头,双手呈上。西里尔接过去,递给查士丁尼。查士丁尼翻看石头,看了一会儿。
“石头。石头能做什么?”
“石头里有银子。”
“银子?”
“昨天在城北铁匠铺,帕夫洛斯用我的法子,炼出了银子。皇帝可派人去问。”
查士丁尼看阿纳斯塔修斯。阿纳斯塔修斯点头。
“皇帝,帕夫洛斯炼出了银子。拇指盖大小,灰白透亮。教区抽一成。”
查士丁尼把石头搁在椅子扶手上。
“唐王,你带石头来,就为了炼银子?”
“银子是路。路是银子。”
“怎么讲?”
“银子修路。路通商。商带银子。银子换石头。石头再换银子。转起来,谁都停不下来。”
查士丁尼没接话。看特里丰。特里丰开口。希腊话。西里尔翻:“御前大臣问,唐王说路。路修到君士坦丁堡,君士坦丁堡得什么?”
“得税。”
“什么税?”
“路税。走路的商队,交路税。交了路税,路就是他的。路是君士坦丁堡的,商队就走。商队走了,银子就来。银子来了,君士坦丁堡就富。”
“富了做什么?”
“富了,就能打西边。”
查士丁尼的眉毛又动了一下。
“唐王知道我打西边?”
“知道。皇帝想收复西罗马。可兵不够。兵不够,是因为兵在波斯。唐王的路通了,波斯的税废了,波斯就乱了。波斯乱了,兵就能抽回来。”
“抽回来了呢?”
“抽回来,打西边。打西边,得粮。粮从哪儿来?从路来。”
查士丁尼看李晨,看了一会儿。
“唐王,你在替朕算账。”
“不是算账。是算路。路通了,皇帝的兵就活了。兵活了,西罗马就能收。收了西罗马,路就修到罗马。修到罗马,就修到海边上。修到海边上,就上船。船走海路。海路走到头,就是未知。未知走通了,就是新路。”
查士丁尼沉默。大殿里静。廊外的风从铜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金箔响。
查士丁尼开口。
“唐王,朕问你一件事。”
“皇帝请说。”
“你说石头里有银子。朕信。你说路能修到罗马。朕也信。可朕问你——你从东边来,走了六千四百里。一路上,你靠什么活?”
“靠路。”
“路是死的。人靠路活不了。”
“路是活的。路上有人。人有粮。粮有价。价有银子。银子有路。路有人。人走路。路活了。”
查士丁尼看李晨,看了一会儿。
“唐王,你说话,像一个人。”
“像谁?”
“像君士坦丁堡的商人。可商人不修路。商人走路。你修路。”
“修路的人,也得走路。”
“对。可走路的人,不修路。”
“走路的人多了,路就出来了。修路的人,只是把路修直。直了,走得快。快了,人就多。人多了,路就长。”
查士丁尼把石头从扶手上拿起来,搁在膝盖上。
“唐王,朕问你。你说你带了四十个工匠。工匠会什么?”
“雕石头。炼银子。架电话线。算数。看天。”
“看天?”
“看星星。星星不动。看着星星走,走到哪儿都知道。”
查士丁尼看阿纳斯塔修斯。阿纳斯塔修斯开口。
“皇帝,教区说,星是上帝摆的。上帝指路。”
李晨接话。
“上帝摆的星,谁看?”
“人看。”
“人看星星,看的是星,还是上帝?”
“看的是上帝指的路。”
“路在哪儿?”
“在天上。”
“天上没有路。路在脚下。脚走的路,才是路。星星指方向。方向有了,脚还得走。不走,方向就是空的。”
阿纳斯塔修斯沉默。查士丁尼把石头搁回扶手。
“唐王,你说你看天。朕问你——天有多大?”
“天没边。”
“没边?教区说,天有边。边是上帝。”
“上帝之外,还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
“有路。路从脚下来。脚走到哪儿,路就到哪儿。脚走到海上,船就到海上。船走到未知,未知就成了路。路没有边。天也没有边。上帝在天上,路在脚下。两样不打架。”
查士丁尼看李晨,看了一会儿。回头看特里丰。
“特里丰,你读过多少书?”
“臣读过希腊的,罗马的,波斯的。可没读过东方的。”
“唐王,你读过多少书?”
“佛经。道德经。物理。数学。天文学。地理。机械。化学。”
“化学是什么?”
“炼银子,就是化学。石头里有东西,东西能化。化了,就是银子。”
“物理呢?”
“物理是物之理。水往低处流,火往高处走。石头落地,重的东西落得快。这些都是理。”
“天文学呢?”
“天文学是天的学问。星星怎么走,月亮怎么圆,太阳怎么升。看懂了,就能算日子。算准了日子,就能种地。种了地,就有粮。有粮,就能养人。养了人,就能修路。”
查士丁尼沉默了一会儿。
“唐王,你在东边,管多少人?”
“管唐国。唐国有潜龙城、晋阳、镇北、久安、高昌、楼兰。管到葱岭东边。葱岭西边,不管。可路管。”
“路怎么管?”
“修路的人,归石头城管。石头城管到撒马尔罕。撒马尔罕管到泰西封。泰西封管到君士坦丁堡。路修到哪儿,管到哪儿。”
“君士坦丁堡也管?”
“不管。君士坦丁堡的路,是君士坦丁堡的。我修的是从东边来的路。东边来的路,接到君士坦丁堡。接上了,路就通了。通了,皇帝的税就多了。”
查士丁尼看特里丰。
“特里丰,你怎么看?”
特里丰开口。
“皇帝,唐王说路。路是死的。可路能通商。通商能收税。收税能养兵。养兵能打西边。唐王的话,有用。”
“可教区说,唐王是异教徒。”
“教区收一成。唐王的银子,教区抽一成。抽了一成,唐王就是教区的人。”
查士丁尼回头看阿纳斯塔修斯。
“阿纳斯塔修斯,你怎么说?”
阿纳斯塔修斯开口。
“皇帝,教区抽一成。可教区要的不止一成。教区要唐王的碑,立不成。”
“碑是尼科洛的碑。尼科洛是威尼斯人。威尼斯人也是教区的人。教区的人立碑,教区不拦。”
“拦的是碑上的字。”
“什么字?”
“尼科洛·波罗,威尼斯商人。第一个走通葱岭东路的人。这行字里,没有教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