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士丁尼看李晨。
“唐王,碑上的字,能不能加?”
“加什么?”
“加一句——奉教区之命。”
李晨看阿纳斯塔修斯。看了一会儿。
“皇帝,碑是尼科洛的碑。尼科洛走通葱岭东路,靠的是船,是图,是二十年走遍地中海的脚。不是靠教区。”
阿纳斯塔修斯开口。
“唐王,教区不拦碑。可碑立了,教区得派人去看。看了,教区认。认了,碑就是教区的。”
“看了呢?”
“看了,教区说,这碑立得对。对了,路就通了。”
李晨看阿纳斯塔修斯,看了一会儿。
“大人,你要的是‘看了,教区认’。可教区认了,路就是教区的。路是教区的,税就是教区的。税是教区的,路就走不长。”
“为什么走不长?”
“教区要税。税重了,商队就不走。商队不走,路就荒了。路荒了,教区的税,也没了。”
阿纳斯塔修斯沉默。查士丁尼把石头从扶手上拿起来,搁在掌心掂了掂。
“唐王,朕问你最后一件事。”
“皇帝请说。”
“你从东边来,带了六千四百里路。路上遇了罗斯人,遇了弗朗索瓦,遇了波斯人,遇了山地人。你过了铁门,过了泰西封,过了金角湾。你到了君士坦丁堡。朕问你——你到了这儿,想要什么?”
“要路。”
“路修到君士坦丁堡,就修到头了。”
“没到头。君士坦丁堡往西,是威尼斯。威尼斯往西,是罗马。罗马往西,是海。海往西,是未知。未知往西,还有路。”
“唐王要修到未知?”
“修到未知。未知走通了,就是新路。”
查士丁尼看李晨,看了一会儿。把石头搁在扶手上。站起来。
“唐王,你明天立碑。碑立在城门口。尼科洛的碑。教区派人看。看了,教区认。认了,路就通了。”
“谢皇帝。”
“可有一条。”
“皇帝请说。”
“路修到君士坦丁堡,君士坦丁堡的工匠,得学唐王的法子。学了,君士坦丁堡的路,就是君士坦丁堡的。”
“可以学。学了,交路钱。”
“什么路钱?”
“学一台石仙机,交十两银子。银子归石头城。石头城拿银子修路。路修到君士坦丁堡,君士坦丁堡就走。”
查士丁尼看特里丰。特里丰点头。
“成交。”
李晨弯腰。退三步,转身。走到银门口,停住。回头。
“皇帝,还有一件事。”
“说。”
“唐王带了一台石仙机。明天立碑的时候,在巴扎上推一尊石狮子。雕完了,送给皇帝。”
查士丁尼的眉毛动了一下。
“送给朕?”
“送给皇帝。雕的是狮子。狮子的眼,往西看。皇帝往西打,狮子往西看。两样,一个方向。”
查士丁尼没接话。可嘴角动了一下。
李晨出门。长廊里的风还在吹。金箔响。铜门在身后关上。
出了宫门,苏菲亚催步到李晨旁边。
“唐王,你今天在大殿上说的那些,皇帝听懂了多少?”
“一半。”
“哪一半?”
“路那一半。银子那一半,阿纳斯塔修斯听懂了。路那一半,皇帝听懂了。”
“皇帝听懂了什么?”
“听懂了路能养兵。养了兵,就能打西边。”
“那教区呢?”
“教区要税。皇帝要兵。两样不一样。不一样,就能分。”
苏菲亚看李晨,看了一会儿。
“唐王,你今天在大殿上,把教区和皇帝,都算了。”
“不是算。是摊。摊开了,他们自己选。选银子,就跟教区。选兵,就跟皇帝。两样都选,路就通了。路通了,谁都停不下来。”
苏菲亚把帕子掏出来,看了一眼。帕子是青底白花布。看了一会儿,收回去。
“走。立碑去。”
李晨上马。驼队往城门走。街上的人还在看。一个波斯商人站在铺子门口,看见驼队,问旁边的人。
“那是谁?”
“东边来的唐王。”
“带了什么?”
“带了石头。石头里有银子。”
“银子?”
“对。昨天在城北铁匠铺,帕夫洛斯炼出了银子。唐王不要。归帕夫洛斯。”
波斯商人愣了一下。
“归帕夫洛斯?”
“归。教区抽一成。剩下九成归帕夫洛斯。”
波斯商人看驼队。看了一会儿,回铺子。铺子门口挂着一排铜壶。铜壶在风里晃,叮当响。
李晨骑马过街。西边的天,亮。金角湾的水,蓝。湾里的船,帆收着。桅杆在风里晃。
周平推着板车,石仙机在车上。石头背着石狮子。阿依达尔牵着瘦马。巴合提画线。
李晨回头喊苏文。
“记——四月二十九,见查士丁尼。皇帝问天。唐王说天没边。路从脚下来。脚走到海上,船就到海上。船走到未知,未知就成了路。皇帝命明日立碑。碑在城门口。尼科洛的碑。教区派人看。”
苏文记完,抬头。
“王爷,天没边,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修不完。修到海边上,还有海。修到海那边,还有天。修不完,就一直修。”
“皇帝信么?”
“信不信,不在天。在路。路修到君士坦丁堡,君士坦丁堡的人走了,就信了。”
苏文把本子合上。李晨催马往城门走。城门那边,西里尔已经带人在等。碑石搁在地上,巴掌大。碑上还没刻字。
李晨下马,走到碑石前。蹲下。看碑面。碑面平,可糙。李晨伸手摸了一下,指头上沾了石粉。
“周平。”
“王爷。”
“碑面上的石粉,扫干净。刻字的时候,一笔一笔刻。刻完了,拿细砂磨。磨完了,再拿毡擦。擦完了,碑就亮了。”
“刻什么字?”
“尼科洛·波罗,威尼斯商人。第一个走通葱岭东路的人。”
“刻几行?”
“三行。第一行,名字。第二行,身份。第三行,功绩。”
“功绩是什么?”
“走通葱岭东路。”
周平蹲下,拿炭笔在碑面上画线。画完了,拿凿子刻。凿子敲在碑石上,一声一声,轻,可匀。
围观的人站了一圈。阿纳斯塔修斯站在人群里。西里尔站在阿纳斯塔修斯旁边。查士丁尼没来。可特里丰来了,站在另一头。
凿子敲了一刻。第一行刻完。尼科洛·波罗。第二行刻到一半。威尼斯商人。第三行还没刻。
阿纳斯塔修斯往前走一步。
“唐王。”
李晨回头。
“大人。”
“碑上第三行,加一句。”
“加什么?”
“加‘奉大秦皇帝之命,立此碑’。”
李晨看阿纳斯塔修斯,看了一会儿。
“大人,碑是尼科洛的碑。尼科洛走通葱岭东路,靠的是船,是图。不是靠皇帝。”
“皇帝是君士坦丁堡的皇帝。碑立在君士坦丁堡的城门口。立在皇帝的地上,就得有皇帝的话。”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看碑石。周平停住凿子,抬头看李晨。
李晨开口。
“周平,第三行刻完了,再加一行。加在碑背。”
“刻什么?”
“刻——路在脚下。”
“谁说的?”
“唐王说的。”
阿纳斯塔修斯看李晨。
“唐王,碑背刻‘路在脚下’。碑面刻尼科洛。两样不一样。碑面是教区的,碑背是你的。”
“碑面是尼科洛的。碑背是路的。两面合起来,才是碑。”
阿纳斯塔修斯没接话。退回去。
周平刻完第三行。把碑翻过来,刻碑背。刻了四个字。路在脚下。
刻完。李晨站起来。看碑。碑面三行。碑背一行。四行字,一面石头。
李晨回头喊苏文。
“记——四月二十九,立碑。碑面三行。尼科洛·波罗,威尼斯商人,第一个走通葱岭东路的人。碑背一行。路在脚下。教区派人看。看完了,教区认。”
苏文记完,抬头。
“王爷,碑背那行字,教区看见了。”
“看见了。”
“看见了,教区认么?”
“认。碑面是教区的。碑背是我的。两面合起来,才是碑。教区认了碑面,就得认碑背。认了碑背,就得认路。认了路,路就通了。”
苏文把本子合上。李晨上马。驼队往城南走。碑立在城门口。碑面朝东。碑背朝西。东边来的商队,看见碑面。西边来的商队,看见碑背。
两个方向,一块石头。
李晨骑在马上,看西边。西边的天,暗了。金角湾的水,黑。湾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灯在水里晃。
李晨看了一会儿,从袖里摸出那块灰白的石头。石头在手里,灰白,透亮。看了一会儿,收回去。
西边,海上的风,吹着。风里有一艘船。船挂着威尼斯的旗。旗上的狮子,有翅膀,爪子里抓着一本书。
船往西。驶向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