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碑第二天。
城门口围的人还没散。
碑立着,巴掌大,碑面朝东,碑背朝西。碑前搁着一个陶罐,罐里插着几枝橄榄枝。有人往罐边搁铜钱,铜钱落了一地。一个小孩蹲在碑前,伸手摸碑上的字,被旁边的大人拽开。
李晨站在货栈门口看碑。楚玉从后头出来,手里端一碗粥。
“看什么?”
“看人。人看碑,碑看人。看完了,人就走了。走了,碑还在。”
“碑又不走,急什么?”
“碑不走,路走。路走了,碑才立得住。”
楚玉没接话。李晨喝完粥,把碗递回去。这时候,街上走来一个人。五十来岁,灰发,长袍,手里抱着一卷羊皮。走路不抬头,看路只看脚下三步。走到货栈门口,站住,抬头看李晨。
“唐王?”
“我是。”
“我叫普罗克洛斯。君士坦丁堡大学堂的教习。教数学。”
“找我什么事?”
“想问唐王一件事。”
“问。”
普罗克洛斯把羊皮卷展开,铺在门槛上。羊皮上画着一个圆,圆里套着三角,三角里套着方,方里套着小圆。旁边写满了希腊文的算式。
“这道题,我算了三年。算不出来。有人说唐王从东边来,带了算术的法子。我想问唐王——这个圆和方的比例,是多少?”
李晨蹲下去看。看了一会儿。
“你算了三年,算到哪一步?”
“算到小数点后七位。再往后,就算不下去了。”
“为什么算不下去?”
“数太大了。写不下。”
李晨从袖里摸出炭笔,在羊皮边上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数。
“三点一四一五九二六。再往后是五三五八。你要算,先定一个法子——用圆里切方的法子。方切得越多,圆就越准。切到一百二十八边,就能算到小数点后七位。切到一千零二十四边,就能算到后十五位。”
普罗克洛斯看数,看了一会儿。手指在羊皮上划。划了一会儿,抬头。
“唐王,这个法子,你从哪儿学的?”
“书上学的。”
“什么书?”
“一本古书。书上说,圆是方的。方是圆的。圆和方,是一回事。只是一个看边,一个看角。”
普罗克洛斯沉默了一会儿。
“唐王,我能抄么?”
“抄。抄完了,教别人。教了别人,别人就会算。会算的人多了,数就越算越准。”
“越准做什么?”
“准了,就能造东西。造车轮,造齿轮,造机器。机器准了,路就通了。”
普罗克洛斯把羊皮卷起来,抱在怀里。看李晨,看了一会儿。
“唐王,我回去就抄。抄完了,来找你。”
“来。”
普罗克洛斯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唐王,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大学堂里,还有几个人。一个教天文,一个教地理,一个教医学,一个教机械。他们也想问。”
“叫他们来。明天。城门口。碑边上。”
“好。”
普罗克洛斯走远了。楚玉从后头出来。
“明天来几个人?”
“五个。后面还会更多。”
“你怎么知道?”
“普罗克洛斯回去,会把那道题说给别人听。别人听了,就想来。来了,就问。问了,就传。传了,人就多。”
“那你不走了?”
“走。可走之前,把话说清楚。话说清楚了,人就跟着路走。跟着路走,路就长了。”
第二天,城门口。
碑边上搁了一张矮桌。桌后坐着李晨。周平在旁边雕石狮子。石头递凿子。巴合提画线。阿依达尔攥着青灰石头。楚玉站在货栈门口看。
普罗克洛斯来了。身后跟着四个人。
头一个穿黑袍,瘦,戴一顶黑帽,帽檐压得低。这人叫赫利奥多罗斯,教天文。
第二个穿灰袍,胖,手里拿一根尺。这人叫阿基劳斯,教地理。
第三个穿白袍,胡子全白,手里拿一个小瓶。这人叫尼基塔斯,教医学。
第四个穿皮围裙,手上有茧。这人叫科斯马斯,教机械。
四个人在矮桌前站定。赫利奥多罗斯先开口。
“唐王,我问一件事。”
“问。”
“我在大学堂教天文。教了二十年。教的是托勒密的法子。天动,地不动。星星围着地转。可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算不准。按托勒密的法子算,行星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算不准,就问。问波斯人,波斯人不说。问教区,教区不让问。”
“教区为什么不让问?”
“教区说,天是上帝摆的。上帝摆的东西,人不能算。算了,就是亵渎。”
李晨看赫利奥多罗斯。
“你算了?”
“算了。偷偷算的。算到后来,发现一个事。”
“什么事?”
“地动,天不动。星星不转,是地在转。我算过。按这个法子,行星的位子,全对。”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你叫赫利奥多罗斯?”
“对。”
“你算的,跟我书上写的,一样。”
赫利奥多罗斯愣住。
“唐王的书上,也这么写?”
“写。书上说,地是圆的。地围着太阳转。太阳不动。星星很远。远到光走一年,都走不完。”
赫利奥多罗斯往前一步。
“唐王,这个法子,谁写的?”
“西边人写的。”
“西边人?哪个西边人?”
“一个叫哥白尼的人。写了一本书。书上说,太阳是中心。地球围着转。”
赫利奥多罗斯看李晨,看了一会儿。
“哥白尼。我没听过。”
“你没听过,不奇怪。他还没生。”
赫利奥多罗斯皱眉。
“还没生?”
“还没生。可他的法子,对。你算出来了,就对了。”
赫利奥多罗斯没接话。阿基劳斯开口。
“唐王,我问地理。”
“问。”
“我教地理。教了三十年。教的是地是平的。地有一个边。边上是海。海外面是深渊。船到了边上,就掉下去。”
“你信么?”
“不信。”
“为什么不信?”
“我见过船回来。船到了边上,没掉。船回来了。回来了,就说边上没边。可教区不让说。说了,就是异端。”
李晨从袖里摸出那块灰白石头,搁在桌上。
“你看这块石头。”
阿基劳斯看石头。
“看什么?”
“看石头上的纹。纹是横的。横纹,一层一层。一层是沙,一层是泥。沙和泥,是在水里沉的。沉了,压了,硬了,成了石头。石头在山上。山上怎么会有沙和泥?”
阿基劳斯看石头,看了一会儿。
“沙和泥在水里沉。沉了,成了石头。石头在山上。说明山原来是水底。水底升起来,成了山。”
“对。地会动。动了,山就升。升了,海就退。退了,就露出地。露了,地就连。连了,就是一片。一片地的外面,还有地。没边。”
阿基劳斯把石头拿起来,翻看。看完了,搁回去。
“唐王,地没边。可船怎么走?”
“看星。星星不动。看着星走,走到哪儿都知道。”
“星星不动,可星星会躲。阴天就看不见。”
“阴天看风。风有方向。方向定了,就不会迷。”
“风也会变。”
“风变,云变。云变,雨变。雨变,水变。水变,岸变。岸变,人就跟着变。变来变去,都在地上。地上没边。”
阿基劳斯看李晨,看了一会儿。
“唐王,你说地上没边。那海呢?”
“海也没边。海是地的边。地的边,就是海。海的边,就是地。两个挨着,没缝。”
阿基劳斯没接话。尼基塔斯开口。
“唐王,我问医学。”
“问。”
“我教医学。教了四十年。教的是希波克拉底的法子。人有四种体液。血、痰、黄胆、黑胆。四样匀了,人就康健。不匀,就病。可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治不好。按四种体液治,有的人好了,有的人死了。死了,就说命。命是天定的。可我不信命。命要天定,医生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