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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晨看尼基塔斯。

“你解剖过没有?”

“解剖过。偷偷的。教区不让。教区说,人是上帝造的。动了刀,就动上帝的手。”

“你解剖了,看见什么?”

“看见心。心有四个腔。血从心出来,走到全身,再回心。回了心,再出来。转圈。”

“对。血是转圈的。血不转,人就死。血转得慢,人就病。血转得快,人就烧。所以,治病不用看四种体液,看血。血太稠,就放一点。血太稀,就补一点。血里有东西,就清一点。”

尼基塔斯看李晨。

“唐王,你解剖过?”

“我没解剖过。可我书上写了。”

“什么书上写?”

“一本叫《心血运动论》的书。书上说,血是转圈的。心是泵。泵一收,血就出去。泵一松,血就回来。”

“泵?”

“泵是抽水的。铁匠铺里有。皮囊连着风管,皮囊一收,风就出去。皮囊一松,风就进来。心跟皮囊一样。收了,出去。松了,回来。”

尼基塔斯蹲下去,拿手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画完了,抬头。

“唐王,这个法子,能治多少病?”

“治不了所有的病。可治得了很多。血里的病,能看清。看清了,就能治。治多了,人就活。活了,路就有人走。”

尼基塔斯沉默了一会儿。

“唐王,我能抄么?”

“抄。抄完了,教别人。教了别人,就有人活。”

尼基塔斯把瓶子收起来。科斯马斯开口。

“唐王,我问机械。”

“问。”

“我教机械。教的是阿基米德的法子。杠杆、滑轮、螺旋。可有一个东西,我造不出来。”

“什么东西?”

“永动机。不用火,不用水,不用风。自己转。转了就不停。”

李晨看科斯马斯,看了一会儿。

“永动机造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力是守恒的。你使一分力,得一分功。功不会凭空来,也不会凭空去。永动机想凭空出力。凭空出力,就是无中生有。无中生有,造不出来。”

科斯马斯看李晨。

“唐王,你说力是守恒的。可阿基米德说,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起地球。”

“撬起地球,用的是杠杆。杠杆是力的放大。可放大不是创造。你使一分力,地球得一分力。你使的力,从你身上来。你身上的力,从饭来。饭从地里来。地从太阳来。太阳从核来。核从物质来。物质从大爆炸来。大爆炸从哪儿来,不知道。可知道的是——没有凭空来的力。”

科斯马斯沉默了一会儿。

“唐王,你说没有凭空来的力。那石仙机呢?”

“石仙机用的是人的力。人推架子,架子雕石头。人不推,架子不动。架子不动,石头不化。”

“那电话呢?”

“电话用的是电。电从磁来。磁从铁来。铁从矿来。矿从地里来。都是有的。没有凭空来的。”

科斯马斯看李晨,看了一会儿。

“唐王,你不信永动机。”

“不信。”

“那信什么?”

“信累。一点一点累。累够了,就成了。”

科斯马斯把皮围裙上的灰拍了拍。

“唐王,我回去试试。试不成,再来问。”

“来。”

四个人走了。普罗克洛斯走在最后,回头。

“唐王,明日还有人来。”

“谁?”

“教区的。教区的人说,唐王在城门口摆桌子讲学,不请自来。教区要问。”

“问什么?”

“问唐王凭什么讲。”

“我凭路讲。”

“教区不认路。”

“教区认不认,不要紧。走路的人认,就行。”

普罗克洛斯走了。

第二天,教区的人来了。

西里尔带着三个黑袍。黑袍站在矮桌对面。一个开口。

“唐王,你在城门口讲学,讲了三天。讲天,讲地,讲医学,讲机械。你讲这些,谁让你讲的?”

“没人让。走路的人问,我答。”

“走路的人不懂。你讲了,他们就懂。懂了,就不信教区。”

“信教区,信什么?”

“信上帝。上帝造天,造地,造人。天动,地静。人分四种体液。永动机是上帝的手。这些,你都推翻了。”

“我没推翻。我是说,天动还是地动,上帝都造了。四种体液还是血,上帝都造了。永动机没有,上帝也没说过有。你信上帝,跟天动地动,不打架。”

黑袍沉默。

“唐王,你讲的这些,教区不认。”

“不认什么?”

“不认你的书。你的书是古书。古书是异端的书。”

“古书不是异端。古书是走路的人写的。走路的人看见星星,写下来。看见海,写下来。看见血,写下来。写下来了,后人看。看了,就知道路怎么走。”

“路怎么走,教区知道。”

“教区知道什么?”

“教区知道天国的路。天国的路,不用看星星。不用看海。不用看血。只要信。”

“信了,走到哪儿?”

“走到天国。”

“天国在哪儿?”

“在天上。”

“天上没有路。路在脚下。脚走的路,才是路。天国在天上,可脚在地上。脚走到哪儿,天国就到哪儿。”

黑袍沉默。西里尔开口。

“唐王,教区不认你的学。可教区认你的银子。你的银子,教区抽一成。抽了一成,你就是教区的人。教区的人讲学,教区不管。”

李晨看西里尔,看了一会儿。

“西里尔,你替谁说话?”

“替教区。也替我自己。”

“替你自己说什么?”

“替我自己问一句——唐王,你讲的那些,能不能教给我?”

李晨看西里尔。

“你想学?”

“想。我在泰西封看过你。在城门口听你讲。听了三天,没听全。我想听全。”

“听全了,做什么?”

“听全了,就知道路怎么走。知道了,就不用问教区。自己走。”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从袖里摸出一张纸,搁在桌上。

“这是算圆的法子。你拿去。看懂了,再来。”

西里尔接过去,看了一会儿。

“唐王,这纸上的字,是汉文。”

“字是汉文。可数是数。数不用翻。”

西里尔把纸收进袖里。

“唐王,明日我来。”

“来。”

西里尔带着三个黑袍走了。楚玉从货栈出来,走到矮桌边上。

“你今天给西里尔的,是什么?”

“算圆的法子。他拿回去,会算。算了,就知道圆是方的,方是圆的。知道了,就来问。问了,就学。学了,就传。传了,全城的人都在算。算的人多了,教区就管不住。”

“管不住,怎么办?”

“管不住,就放。放了,就有人走路。走路的人多了,路就长。”

楚玉看李晨。

“你今天讲的这些,他们听懂了多少?”

“一半。”

“哪一半?”

“算数那一半。天文那一半,没听懂。”

“没听懂,怎么办?”

“等。等赫利奥多罗斯把地动的法子算出来。算出来了,全城的人就吵。吵完了,就信。信了,就传。传了,就有人问。问了,我就答。”

楚玉没再问。李晨站起来,走到碑边上。碑立着。碑面朝东。碑背朝西。碑面上的字,被太阳晒了三天,晒得发亮。碑背上的字,被影子盖着,暗。

李晨伸手摸碑面。

“尼科洛·波罗。”

又摸碑背。

“路在脚下。”

看了一会儿,回头喊苏文。

“记——五月初三,城门口讲学。来四人。天文赫利奥多罗斯。地理阿基劳斯。医学尼基塔斯。机械科斯马斯。讲地动,讲地圆,讲血行,讲力守恒。教区来人。西里尔替教区问,也替自己问。唐王给西里尔算圆的法子。”

苏文记完,抬头。

“王爷,西里尔替自己问。替自己问,是什么?”

“是路。教区的人,也走路。走了路,就明白。明白了,就不问教区。不问教区,就问我。问了我,就学。学了,就传。”

“传了,教区怎么办?”

“教区抽税。抽了税,就不拦。不拦了,路就通了。”

苏文把本子合上。李晨回货栈。夜色深了。金角湾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湾里的水,黑。灯在水里晃。

李晨躺在草铺上,听水。水声小,可匀。听着听着,想起一件事。穿越前,那个世界的历史书上写,君士坦丁堡的大学堂,是欧洲最早的大学之一。大学堂里,有人算过圆,有人看过星,有人剖过人。可他们都被教区压着。

压了几百年。压到后来,有人跑。跑到威尼斯,跑到佛罗伦萨,跑到巴黎。跑出去了,就开了花。

现在,李晨把花开在了君士坦丁堡。

李晨翻了个身,睡了。

西边,海上的风,吹着。风里有一艘船。船挂着威尼斯的旗。旗上的狮子,有翅膀,爪子里抓着一本书。

船往西。驶向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