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
法兰克王宫,一间石头房。房不大。窗上没铁条。窗开着,风从塞纳河来。
房里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秃顶。穿皮袍。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包金。这人叫丕平。法兰克宫相。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面色白。头发短。穿灰袍。手指修长。这人叫弗朗索瓦。勃艮第公爵之弟。
丕平开口。
“弗朗索瓦,你在勃艮第待了三年。办了三件事。一件没成。”
“成了两件。”
“哪两件?”
“雇了人。偷了技术。”
“偷了什么?”
“唐王的火药方子。石仙机的图。”
“图呢?”
“在鬼风口丢了。”
“方子呢?”
“方子在。可我没人会造。”
丕平看弗朗索瓦。
“你在鬼风口折了三个。三个都是君士坦丁堡雇的。君士坦丁堡的人,不傻。折了三个,就不肯再派人。没人,你怎么动手?”
“不用动手了。”
“为什么?”
“唐王到了君士坦丁堡。在城门口摆桌子讲学。讲了三天。全城的人都去听。教区派人去问。问完了,教区的人自己也去听。”
丕平皱眉。
“讲什么?”
“算数。天文。地理。医学。机械。唐王说,地动,天不动。地是圆的。血转圈。永动机造不出来。”
丕平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唐王讲学,教区不认。教区不认,就要拦。拦了,唐王就得走。走了,路还在。路没主,教区就说是教区的。教区要了路,就要税。税重了,商队就不走。商队不走,法兰克的货就过不去。”
“过不去,怎么办?”
“不走东边。走北边。北边是可萨。可萨北边,是罗斯。罗斯北边,是冰。冰走不了。可罗斯的河,能走。从波罗的海,走到黑海。走到黑海,就到君士坦丁堡。到了君士坦丁堡,就绕开了唐王的路。”
丕平看弗朗索瓦。
“你想走罗斯的河?”
“想。”
“罗斯人不认你。”
“罗斯人认银子。我给他们银子。给了银子,他们就带路。”
“银子从哪儿来?”
“从法兰克来。从勃艮第来。从教区来。”
“教区为什么给你银子?”
“因为教区要拦唐王。拦唐王,就得有另一条路。另一条路,在罗斯。罗斯的路,我熟。教区给我银子,我替教区探路。探通了,教区就有一条新路。新路不走唐王的地。不走唐王的地,教区就收着税。”
丕平沉默了一会儿。
“弗朗索瓦,你在赌。”
“赌什么?”
“赌教区肯出银子。赌罗斯人肯带路。赌唐王走不了那么远。”
“三样,一样赌输了,我就输。”
“输了怎么办?”
“输了,回勃艮第。接着偷。”
丕平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塞纳河。河里的船在走。船上的帆,有的白,有的灰。
“弗朗索瓦,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唐王的讲学抄本,已经到了威尼斯。威尼斯商会收了。三份。一份在船主手里,一份在货栈,一份在书记手里。书记叫马泰奥。马泰奥把抄本抄了三份。三份送到三个地方。一份送罗马,一份送巴黎,一份送伦敦。”
“伦敦?”
“对。伦敦。英格兰的修士,在抄。抄完了,传。传了,全欧洲都知道唐王讲了什么。”
弗朗索瓦看丕平。
“教区不知道?”
“教区知道了。所以教区要烧抄本。烧了,就传不出去。”
“烧了,还有墙缝。”
“对。墙缝里的,烧不着。可墙缝里出来的,慢。慢一步,唐王就多走一步。多走一步,路就长一步。路长了,教区的税就短一步。”
弗朗索瓦站起来。
“我明天回勃艮第。”
“回去做什么?”
“备船。走罗斯的河。教区要拦唐王,就得有另一条路。我去探。”
丕平看弗朗索瓦。看了一会儿。
“你去。可有一句话,我得先说。”
“说。”
“探通了,路是你的。探不通,别回来。”
弗朗索瓦没接话。转身出门。门开了,又关上。风从塞纳河来,吹得桌上的图翻了个角。
伦敦。
一间修道院。石头房。房里的灯,是蜡烛。蜡烛烧了一半。桌边坐着一个修士。四十来岁。秃顶。穿灰袍。手里攥着三张纸。纸上写满了希腊文。修士叫阿尔昆。诺森布里亚的学者。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面色红。头发黄。穿皮甲。腰上挂着一把剑。这人叫埃格伯特。威塞克斯的王子。
阿尔昆把三张纸摊在桌上。
“殿下,这是唐王的讲学抄本。从威尼斯来的。抄本有三份。一份去了罗马,一份去了巴黎,一份到了我这儿。”
埃格伯特看纸。
“写什么?”
“算圆的法子。讲天的。讲血的。讲火的。”
“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学了,就能算。算了,就能造。造了,就能走。”
“走哪儿?”
“走海上。海的那边,有地。唐王的抄本上说,地是圆的。圆的,就能绕。绕过去,就是新路。”
埃格伯特看阿尔昆。
“你信?”
“信一半。”
“哪一半?”
“地是圆的,我信。海那边有地,我信。可教区不认。教区说,地是平的。平地有边。边上是深渊。船到了边上,就掉下去。”
“你信教区?”
“不信。可教区有权。有权,就能罚。罚了,修道院就得关门。”
埃格伯特把三张纸收起来。
“阿尔昆,这抄本,给我。”
“殿下要做什么?”
“带回威塞克斯。给父王看。父王看了,就知道——东边来的唐王,不简单。”
“看了,怎么办?”
“造船。造大船。从威塞克斯出发,往西走。走到海那边。到了海那边,就是新路。新路不走教区的地。不走教区的地,教区就收不着税。”
阿尔昆看埃格伯特。
“殿下,你在赌。”
“赌什么?”
“赌海那边有地。赌船能走过去。赌教区拦不住。”
“三样,一样赌输了,我就输。”
“输了怎么办?”
“输了,回威塞克斯。接着造船。”
阿尔昆把蜡烛吹灭。屋里黑了。
“殿下,我跟你走。”
“走。”
君士坦丁堡。
货栈。账房。李晨坐在草铺上。面前搁着三张纸。一张从威尼斯来。一张从罗马来。一张从巴黎来。纸上的字,是苏文抄的。
苏文站在旁边。
“王爷,三份抄本,到了三个地方。威尼斯、罗马、巴黎。还有一份,在伦敦。”
“伦敦?”
“阿尔昆。诺森布里亚的学者。他抄了,给了威塞克斯的王子。”
李晨看纸。看了一会儿。
“苏文,你记。”
“记什么?”
“记——五月初八。抄本传了。威尼斯、罗马、巴黎、伦敦。四份。教区要烧。烧了,还有墙缝。墙缝里的,烧不着。烧不着的,就传。传了,全欧洲都知道。”
苏文记完,抬头。
“王爷,全欧洲都知道了,会怎么样?”
“会来。”
“谁来?”
“威尼斯人来。威尼斯的船,走海路。海路走到头,是未知。未知走通了,是新路。新路不走教区的地。不走教区的地,教区收不着税。收不着税,教区就瘦。”
“瘦了怎么办?”
“瘦了,就不拦。不拦了,路就通。通了,全欧洲的人都走路。走了路,就知道——路不是教区的。路是修路的人的。”
苏文把本子合上。李晨站起来,走到货栈门口。夜色深了。金角湾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湾里的水,黑。灯在水里晃。
李晨看了一会儿,回头喊苏文。
“再记一笔。”
“记什么?”
“记——唐王说,抄本传了四份。四份不够。要传四十份。传四百份。传到每一个修道院,每一个酒馆,每一个港口。传到的时候,教区就烧不完。烧不完,就认。认了,路就通了。”
苏文记完,看李晨。
“王爷,传四百份,谁传?”
“走路的人。船主,货主,修士,铁匠,商人。谁走,谁传。传了,路就长。”
苏文把本子合上。李晨进账房。楚玉跟进来。
“你今天说的话,是真的?”
“哪句?”
“抄本传四百份。”
“真的。抄本传了,人就知道。知道了,就有人走。走了,路就长。路长了,教区就拦不住。”
“拦不住,怎么办?”
“拦不住,就放。放了,全欧洲的人都在走路。走路的人多了,路就修到罗马。修到罗马,就修到海边上。修到海边上,就上船。船走海路。海路走到头,就是未知。未知走通了,就是新路。新路再修。修到哪儿,哪儿就是路。”
楚玉看李晨。
“你今天讲的这些,他们听懂了多少?”
“一半。”
“哪一半?”
“地圆那一半。海那边有地那一半,没听懂。”
“没听懂,怎么办?”
“等。等威尼斯的船出海。出了海,走到未知。未知走通了,就是新路。新路通了,就有人走。走了,就懂了。”
楚玉没再问。吹灯。
货栈外头,金角湾的水还在晃。灯还在亮。李晨躺在草铺上,听水。水声小,可匀。听着听着,睡着了。
西边,海上的风,吹着。风里有一艘船。船挂着威尼斯的旗。旗上的狮子,有翅膀,爪子里抓着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