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荡荡的车队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抵达冷杉领外围。
远远看到黑石城堡的轮廓从地平线上冒出来,克兰一夹马腹。黑马莱克心下明了,速度瞬间就提上去了。
载有塔伦的那辆马车依旧维持原速,车轮轧着冻土路面,吱嘎声一路没停过。
入城时已近黄昏。西斜的日光把城墙抹成一片暖橘色,城门口的卫兵认出冷杉领旗帜,消息很快传回领主府。
克兰翻身下马的时候,莉雅已经站在领主府大门前的台阶上了。
银白色的长发被晚风拂起来,孕裙的腰线比他走之前又放宽了一些,余晖照在她身上,整个人好像在发光。
白色裙摆被一只手提起来,另一只手扶着栏杆,匆匆的脚步一闪而逝。
克兰三步并两步迎上去,两个人在台阶中段紧紧拥抱在一起。
莉雅把脸埋进他胸口,手指攥紧他的衣领,声音闷闷的:“你回来了……”
“当然。”
克兰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发顶,“这段日子,我真的好想你。”
莉雅抬起脸,那双眼睛彻底湿润了。
几周不见,莉雅的小腹明显圆润了不少,孕裙已经换成了宽松的那一款。
克兰盯了两秒,忽然蹲下身,单膝跪地,把左耳贴在她的腹部。
没想到克兰这么突然,莉雅的脸腾地红透了。
台阶下面还站着刚下马的士兵和牵马的卫兵,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看过来,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开,假装在研究城墙上的砖缝。
“这么多人看着,快起来啦!”
莉雅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想推,力气软得跟挠痒似的。
克兰没接这句话,笑着一把把她抱进门。
身后的卫兵队长默默松了口气,转头去安排大队人马的入城事宜。
塔伦的马车也在这时候缓缓驶入城门,他从车帘缝隙里看到克兰抱着莉雅消失在府门内的背影,视线往下落,落在自己摊开在膝上的那双手。
对于能否治好自己的双手,他依旧不抱希望。
……
晚餐后,克兰从怀里掏出那个海藻编织的小袋子。
“莉莉娅让我带给你的礼物,打开看看?”
“哦?会是什么呢……”
能被莉莉娅作为礼物送出,那其本身的价值绝对不低,绝对比黑珍珠与红玉珊瑚还要珍贵得多。
莉雅接过去轻轻拉开袋口,一颗蔚蓝色的珍珠躺在里面,表面流淌着淡蓝色的微光,像包裹了一层海雾。
她把珍珠托在掌心,微微闭眼感受了一下,随即睁开眼,带着几分惊讶:“这里面的水属性能量非常纯净……是天然形成的?”
“海洋之泪,整个冰鳍一族也只有这一枚。”
克兰坐在床边看她,“莉莉娅说放在枕边能安神助眠,让你睡得更香一点。”
莉雅将珍珠放进床头的水晶盒里,盒盖合上的时候,蔚蓝色的光透过晶壁洒出来,在枕边投下一小片淡蓝色的光斑。
“好棒的礼物!”
莉雅仔细地把水晶盒摆正,“替我谢谢她,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入夜。
壁炉里的木柴烧得劈啪作响,给原本寂静的房间里添上了几分生活的气息。
克兰靠在床头翻战后各项事务的汇报文书,莉雅窝在他身边,膝上摊着从佩尔西亚研究的符文笔记,翻了几页又合上,偏头看着他。
火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条明暗分界线,下颌线绷得很紧。
莉雅没有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把这几个星期来分别的思念都融入了进去。
感觉到莉雅靠在自己的肩头,克兰放下文书,一只手搂住她的肩,另一只手覆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掌心下面,极轻极轻地,又动了一下。
窗外冷杉林的风穿过树梢,声音悠远绵长,一直响到天亮。
……
次日上午。
冷杉领医疗部,三层石质建筑,走廊弥漫着草药和酒精混合的气味。
穿白袍的医护人员脚步匆匆,但丝毫不乱。
塔伦跟在克兰身后走进来,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地方,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他见过那些巫医——血迹渗进木板缝里洗不掉,锯子和钳子泡在浑浊的药水里,病人的哀嚎隔着三堵墙都听得见。
但是,这里不一样。
地板是石砖拼的,擦得能映出人影,每个房间门口挂着标识牌,术前检查室、器械消毒间、手术准备室,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身为医疗部主任兼主刀大夫的布彻尔,已在手术准备室等候。
他四十出头,身材健硕,手掌宽大。
布彻尔的指节处有经常握刀留下的老茧,看人的时候习惯先看手——他扫了一眼塔伦的双手,眼睛就没再移开过。
谁能想到,就在半年多前,他还只是一位案板前的屠夫?
简单打了个招呼,克兰直接进入正题。
“他的双手在战斗中被碎裂,骨骼与肌腱以自行愈合后产生了畸形与错位,原有的魔力回路完全紊乱。”
克兰指着塔伦的手,“要恢复施法能力,需要把长错位的骨骼逐根切断,清除增生的瘢痕组织和错位肌腱,再利用治愈术在精确引导下重排、接驳、愈合。”
布彻尔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右手先做,恢复后再做左手。每只手预计一到一个半小时。”
布彻尔沉吟了几秒,转向塔伦。他说话的方式和克兰一样直:“麻醉剂能压住大部分痛感,但骨骼切割和肌腱剥离的时候不可能完全没感觉。
更关键的是——清理魔力回路淤塞那一步,需要你在清醒状态下主动引导体内魔力配合。”
他顿了一下,把话说得更明白:“那一段,没有麻醉。”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塔伦低头又看着自己那双扭曲变形的手。
这双手曾经能引动六阶术士,能驱使灼炎穿钢融铁,能在战场上抗衡千号人的敌军。
可现在它们却连一支笔都很难握稳,写字像小孩涂鸦,甚至端碗都发抖。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布彻尔,落在克兰身上。
“领主大人,您确定这能行?”
克兰与他对视。
“我答应过你的事,什么时候食言过?”
塔伦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更像某种持续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开了一道缝。
麻醉?那是什么?
不就是吃点痛而已吗,和恢复魔力运转相比,这点疼痛又算什么?
“那就开始吧。”
布彻尔当即安排术前检查,对塔伦做了一个较为全面的诊断。
检查结果摊在桌上,比预想的更棘手。
右手掌骨三处错位愈合,两根指骨完全长歪,拇指根部的主肌腱被瘢痕组织裹死,魔力回路在腕关节处形成了一个死结般的淤塞点。
布彻尔皱着眉看完,对克兰说:“领主大人,右手的情况比我预估的严重。手术时间可能延长到三个小时以上。”
克兰点头,转向塔伦。
“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今天下午好好休息,再去见见想见的人吧。”
说到“想见的人”这几个字时,克兰的语气停顿了一下。
塔伦愣了一瞬。然后那个不算笑的表情又出现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很复杂的苦涩自言自语着:
“是啊,这几个月没见过他了。我这个父亲,可真不够称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