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这次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两个坏消息吧？”
克兰开口，打破了书房里的安静。
阿莱雅抬起头，那双满是疲倦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商会领袖独有的精明。
“克兰领主，我代表金狮商会，想和您谈一笔重要的合作。”
她从斗篷内侧抽出一份盖着狮头火漆的文书，推到桌子正中。
“我决定放弃南方和东部的所有商路，撤回全部人手和物资。
阿莱雅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决定。
“金狮商会……打算把整个总部，彻底搬迁到北境。”
克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没有立刻表态，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这笔买卖。
金狮商会整体搬迁过来？
毫无疑问，这确实是一份送上门的厚礼。
一个跨越了几十代人的经营，在帝国扎根几百年的商业巨头，深度合作后能给冷杉领带来极其可观的市场展开效率。
先前的冷杉领才多大点地方，市场也不算大，合作的内容实在有限。
现在克兰手握整个北境，比原先的市场扩张了何止十倍，那可就太有得聊了。
但是，这并不符合常理。
就算南方防线全面崩溃，他们完全可以退往东境。三皇子苏莱曼虽然保守吝啬，但东境好歹没有战火。
而且东境可是如今帝国最肥沃，最富裕的地盘，人口稠密，经商环境天然就比北境好得多。
“阿莱雅会长，你为什么会选冷杉领？或者说……北境？”
克兰直接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因为，放眼整个大陆，只有这里还在往上走，别的地方早就已经烂透了。”
阿莱雅的语气异常坚决。
“按我收到的最新消息，帝都马上就要易主，诺尔登恩帝国已经死了。三皇子只想关起门来守着自己的领地，东境烂掉只是时间问题。”
她侧过身，视线穿过窗户，落在外面的城镇上。
“而您，在这里建立了一套全新的秩序，也给这里带来了全新的未来。克兰领主，我们之间已经合作过多次，而每一次，您都让我们的合作充满收获。”
“没错，我阿莱雅只是一位商人，金狮商会更不可能去做慈善事业。所以，如果让我在东境与北境之间选择，相比东境，我更信任北境的未来。”
“我同意。不过，一些合作的细项我们还需要仔细探讨后才能敲定。”
克兰收下了桌上的文书，话锋跟着一转：“阿莱雅会长，接下来能否详细说说卡尔奇斯城城外的那些难民？”
一听克兰松口，阿莱雅的神色立刻放松下来。
“城外那几千人的难民只是最前面的一批，还只是从南方逃出来的普通平民。别看他们现在数量众多，一路上冻死饿死被杀死的只会更多。”
“一旦帝都沦陷的消息彻底传开，溃退的散兵、活不下去的镇民全都会疯了一样逃往北境。”
“逃往北境？为什么？东境不是距离帝都要比北境近得多吗？”
“因为三皇子苏莱曼早就预判到会发生这种局面。他对待所有的难民，只有一个态度……杀。
西境是荒芜的沙漠戈壁，所以那些无处可去的人们，只能把北境当成唯一的活路。”
哎，这下就麻烦了啊。
北境原本就地广人稀，哪怕冷杉领资源储备丰富，也只是对现有人口而言。
人口是资源不错，可一旦短时间内塞进这么庞大的人口，足以把一切秩序彻底冲垮。
“我知道了。”
克兰站起身：“阿莱雅会长，你先去客房休息吧，玛尔塔会安顿好你们。商会合作交接的具体细节，等我从卡尔奇斯城回来再定。”
阿莱雅没有再多说，行了一礼后迅速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克兰，你接下来打算一个人去卡尔奇斯城？”
“我必须亲自去一趟，很多事情需要亲眼所见才能判断。”
克兰转过身，抬手理了理她散落的银发：“放心吧，最迟三天我就会回来的。”
“那我……”
“想啥呢？还有一个多月宝宝就要出生了，你安心在城堡里养身子就好，领地里的事情有你看着，我放心。
莉雅，有任何情况，用传讯符文呼我就行。”
走廊外的石雕护栏上，格里芬正把脑袋埋在翅膀下面打盹。
听到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它立刻抖了抖羽毛，飞到克兰的肩膀上站稳。
“老大！看你这架势咱们这是要出门了？好欸！去哪儿大吃一顿？”
“去卡尔奇斯城。”
“太好了！这段时间我都无聊死了。”
格里芬扯着嗓子喊了起来，“那我马上去把小白叫醒！让它带我们飞过去，不用太久就到了！”
“不，这次我需要小白留守城堡，出门的就咱俩。”
格里芬身上的蓝羽毛瞬间炸开了，有些心虚。
“坐船？还就咱俩？老大，你脑子被冷风吹坏了吧？！
走水路慢得要死，两边还全是无聊的雪山！咱们如今可是北境的大哥大，出门没点排场那算个屁啊！”
克兰侧头看了它一眼，冷笑道：
“如果我不下点狠饵，浑水里的那些狡猾老鱼，又怎么敢出来咬我的钩子？”
……
当天傍晚，领主轻装离开冷杉领、只坐一条商船出行的消息，在刻意的放纵下，迅速顺着暗线传了出去。
灰岩城城堡。
巴克利伯爵站在壁炉前，死死捏着那张被雪水浸湿的情报。
“没带那头霜龙……身边只有一只蓝毛怪鸟……”
“连正规卫队都没有，就带了几个操船的随从，敢下河道？！”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长桌阴影里的老管家乔纳斯，呼吸变得越发粗重。
“乔纳斯！这是不是机会？那个狂妄的家伙，居然自己走出了冷杉领！”
乔纳斯站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脸上没有半点喜色，反而显得格外阴冷。
“伯爵大人，恕我直言，这很有可能是个陷阱。”
老管家的声音沙哑干瘪：“难道您忘记了，克兰是怎么击败赖斯和卡迪尔的？
明知道整个北境的人都不服他，明知道自己的依仗就是那头霜龙，却在这种时候孤身走水路？
而且，这样机密的情报居然能传递出来，我怀疑这很有可能是他自己泄露的。”
乔纳斯枯瘦的手指用力戳在地图上的河道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伯爵大人，这不是狂妄，这是他的诱饵！”
“他故意把自己扔出来当靶子，就是为了引我们动手，好给他一个彻底踏平灰岩城的借口！”
巴克利被这几句话浇得浑身发凉，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倒了身后的高背木椅。
“陷阱……难道又是陷阱？！”
伯爵咬着牙，眼睛里血丝密布。
“那我们怎么办？就在这里等死？！”
“你看看外面的市场！冷杉领的封锁令断了所有的商道，仓库里的铁矿石卖不出去全在生灰，黑麦面粉涨到了平常的五倍！
再这么耗下去，最多再过一个月，我的金库就得见底！”
巴克利冲上去一把抓住乔纳斯的衣领，整张脸因愤怒而扭曲。
“横竖都是个死，你告诉我，我们还能怎么办？！”
乔纳斯没有反抗，任由伯爵拽着自己的前襟。
“伯爵大人，我从没说过要坐以待毙。”
老管家走到地图旁边，枯槁的手指按在了两处极其陡峭的崖壁之间。
“这里，是那段溪水最湍急的峡湾。两边的岩壁有上百米高，一旦船只开进峡湾，根本没办法调头，两边也没有可以靠岸的浅滩。”
乔纳斯扯动干瘪的嘴角，露出满口焦黑残缺的牙齿。
“既然克兰大人这么喜欢玩伏击，咱们这次就多陪他玩玩。”
巴克利咽了口唾沫：“那你想怎么做？”
“打开家族最底层的密库，带上所有的炼金火油！至于死士的人手，我会去安排。”
乔纳斯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透着决绝。
“他想当猎人，想引我们出手，那我们就顺着他的心意来。
现在出发来不及了，但我们可以在他返程的时候，连船带人都一把火烧干净！”
乔纳斯整了整领口，朝着巴克利深深弯下腰去。
“伯爵大人，请下命令吧。要是克兰死在峡湾里，整个北境联盟不攻自破！
我们不仅能重新恢复先前的垄断地位，还是斩杀了恶龙的英雄！”
闻听此言，巴克利长叹了口气：
“若是失手……算了，反正灰岩城，也撑不过这个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