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韦迈着那地动山摇般的沉重步子,刚拐进吕布暂居客院所在的月洞门,迎面便见数人从正房方向徐步走来。
那步子砸在青石板上,闷响如擂轻鼓,惊起了檐下几只麻雀。
当先一人,正是小腹隆起、身形已见丰腴的吕玲绮。
她一手由贴身侍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每一步都走得稳当而谨慎;
另一手则轻轻搭在腹侧,正与身旁一位清癯老者低声交谈。
那老者头戴葛巾,身着洗得发白的布袍,面容慈和,皱纹里仿佛都藏着仁术,唯独一双眼睛清亮有神,目光扫过处,似能洞见肌理肺腑。
他背上那个木色温润、边角磨得光滑的古朴药箱,更昭示了他的身份——正是被凌云以重礼与诚心聘至府中、素有神医之名的华佗。
只听华佗边走边缓声叮嘱,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夫人放心,温侯的身体底子,实在老朽平生仅见,极佳,远非常人可比。
先前在极度疲惫、心力交瘁的关头,独战关张二位将军,所受之内腑震荡与筋骨劳损,看似凶险,实则未动根本。
这一路行来,随行军医处置得宜,调理精心,早已遏止了恶化之势。
这两日,老朽以金针导引其气,用药石温补其元,已将经脉中淤滞的郁结之气疏导了大半,那些细微受损的脉络,也在以惊人的速度自行弥合。如今嘛,”
他略一沉吟,肯定道,“已恢复了七七八八,只余些微需以水磨工夫静养。再安心静养旬日,辅以适度的舒展活动,莫要急于求成,当可痊愈无碍。”
吕玲绮闻言,一直微蹙的秀眉终于舒展开来,轻轻吐出一口气,神色明显一松:
“如此,妾身便真正安心了。多谢华先生妙手回春。只是父亲那性子……最是耐不得静养,总念叨着筋骨要锈住了,恨不得立时便舞动画戟,活动开来。
我日夜悬心,就怕他逞强妄动,反而误了恢复。有先生这句准话,我劝他也好开口些。”
正说着,几人已走到院落中央那棵老槐树的荫蔽下,一抬头,恰好与刚进月洞门、像尊铁塔般堵在那里的典韦撞个正着。
典韦那异于常人的庞大身躯、戟张的虬髯、铜铃般的环眼。
尤其是腰间那对即便在鞘中也隐现狰狞轮廓、让人望之便觉头皮发麻的玄铁大戟,实在是太过醒目,如同平静潭水中骤然投入的巨石。吕玲绮和华佗瞬间便认出了他。
典韦也看见了他们,迈出的脚步下意识一顿,沉重的身躯似乎都滞了滞。
他那双铜铃大眼先是本能地扫过吕玲绮隆起的腹部,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瞬,仿佛这才清晰地意识到这位夫人的身份——主公内眷、吕布的爱女。
他连忙有些笨拙地抱拳,因身形巨大,这简单的礼节也带起一阵风,瓮声瓮气地道:
“末将典韦,见过夫人,见过华先生。” 他性子固然粗豪直率,但对主公凌云的家眷,以及对府中这位德高望重、活人无数的神医,礼数上却从不含糊,带着发自内心的敬重。
吕玲绮微笑着,微微侧身还了一礼:“典统领不必多礼。”
她心思玲珑剔透,见典韦此刻出现在父亲院外,再结合刚刚父亲说起典韦勇力、言语间那副摩拳擦掌、眼冒精光、恨不能立刻寻人较量一番的兴奋模样。
哪里还猜不到这憨直猛将的来意?无非是“切磋”二字罢了。
华佗也是捻须微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典韦那雄壮如山、筋肉虬结仿佛蕴含着无穷爆发力的体魄,眼中闪过一丝医者对于“完美体质”的本能欣赏与探究。
但随即,那了然的目光也落在了典韦那掩藏不住、几乎要从每个毛孔溢出来的跃跃欲试上。
吕玲绮的目光在典韦那张写满了“我想打架”却又努力想绷出“我只是路过”神情的黑脸上转了一圈,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还夹杂着对父亲伤势的关切。
她温言开口,声音柔和却清晰:“典统领此刻过来,可是来寻家父?”
典韦老实地点了点头,刚想顺口编个“路过此地,顺道探望”的由头,再“顺便”问问温侯有没有兴趣“活动活动筋骨”。
但吕玲绮那目光温和清澈,仿佛能一眼看到他心底那点跃跃欲试的火苗,让他那点粗疏的遮掩无所遁形。
话到了嘴边,竟有些磕巴起来:“呃……是,是啊。听说温侯在此静养,末将来……来看看,看看温侯可大好了。” 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正房方向瞟了一下。
吕玲绮如何听不出这言不由衷?她脸上笑意微敛,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正色,语气却依旧柔和如春风拂柳:
“典统领有心,妾身在此代家父多谢挂怀。方才华先生的话,统领想必也听到了。家父身体虽已大好,但华先生再三叮嘱,仍需静养旬日,方可令初愈的脉络彻底稳固,元气完全恢复。
尤其不可骤然进行剧烈搏击,以免牵动气机,使细微处再度受损,那就前功尽弃了。”
她顿了顿,看着典韦那双虽然努力想表现出“俺明白了”的肃然,但眼底深处依旧闪烁着“真想现在就打一场啊”光芒的环眼,心中轻叹,语气转而带上几分诚挚的恳请:
“典统领勇力绝伦,步战盖世,家父平日提起,亦是心向往之,早有与统领切磋印证、一较高下之心。
只是……实在不急于今日,不在此时。可否请典统领体谅,今日暂且莫要与家父提比武较技之事?待家父完全康复,妾身也安然生产之后,主公自有妥善安排。
届时,定让统领与家父各展所长,打个痛快,如何?”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入情入理。既点明了吕布伤势未愈、需避剧烈运动的实情。
借用了华佗的权威诊断;又给了典韦极大的面子和一个令人心痒的高高期待;最后更抬出了主公凌云的“自有安排”,让这憨直的猛将无法也不愿反驳。
典韦听完,抬起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挠了挠后脑勺,厚实的头发被揉得有些乱。
他看看吕玲绮那温婉中带着坚持和恳切的眼神,又回味了一下华佗刚才确凿无疑的“还需静养旬日”。
再想想主公凌云确实曾笑眯眯地说过,要等吕布状态回至巅峰、且吕玲绮安全生产之后,再谈比武之事……。
他性子虽直,却并非不通情理、不识轻重之人,尤其对主公的家眷和神医的医嘱,心底里是颇为听从的。
胸腔里那股熊熊燃烧、急于寻个对手宣泄的战意,仿佛被迎面缓缓浇了一盆温度恰好的温水,火头虽然没有熄灭,但那股灼人的燥热和急迫,总算被暂时压了下去,慢慢收敛成心底一团耐燃的炭火。
他咧了咧嘴,露出两排结实牙齿,笑容里带着明显的遗憾,但还是重重地、诚心诚意地点了点头:
“夫人说得在理!是俺老典心急了,考虑不周!温侯的身子要紧,好好养着,养得……龙精虎猛再说!到时候,俺一定备足精神,好好跟温侯切磋一场!”
他把“切磋”两个字咬得格外重、格外响亮,仿佛已经用这声音在时光里刻下了一个坚实的约定。
吕玲绮见状,眼中笑意真切了几分,掩口轻笑道:“那便先谢过典统领体谅了。”
华佗也抚须笑道:“典统领体魄之强健,气血之旺盛,实乃老朽平生罕见,确是天生的猛将根骨。
他日若与温侯切磋,必是龙争虎斗,风云为之色变,老朽亦想厚颜一观这难得盛况。不过,眼下嘛,还是让温侯遵医嘱,静养为第一要务。”
典韦得了这“未来的保证”,又见自己的目的(虽然被延期)似乎也得到了认可,心情不由地又好转起来,那股憨直的乐呵劲儿回到了脸上。
他抱拳道:“那是自然!华先生,夫人,你们慢走,俺……俺再去营里转转,巡看一下!”
说完,不再犹豫,转身迈开步子。那步子依旧咚咚作响,砸得地面微颤,但比起方才进门时的急迫,似乎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几分躁动,真像是去“巡看”了。
吕玲绮与华佗相视一笑,均自摇头,不再多言,继续并肩向院外走去。身后院落深处,隐约传来吕布那中气十足、却因隔着门窗而略显沉闷的问话,带着几分疑惑与跃跃欲试:
“方才外面是何人喧哗?听着脚步沉重,莫非是典韦那厮来了?” 接着是侍女压低了的、轻柔的回话声,细细碎碎,听不真切。
一场可能提前爆发、引得府中瞩目的“巅峰对决”,在吕玲绮的温柔智慧与华佗的权威诊断联合劝阻下,总算被巧妙地按捺了下去,推迟到了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但无论是院内那位听到动静便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提戟出战的飞将,还是院外那位虽然暂时离去却已将较量深深记挂在心、边走边忍不住摩挲戟柄的古之恶来,显然都已将这场未来的碰撞,视为必然。
只待那时机成熟,东风俱备,那必然是一场石破天惊、令观者屏息的真正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