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同意,我马上宰了你!”
听着赵信的威胁,伊莫顿那双纯黑的瞳孔在幽绿的火光下剧烈收缩,很明显可以看到其中的屈辱和愤怒,当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千年的封印让他的怨恨达到了顶点,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怨恨也会本能地瑟缩。
“……我同意。”
三个字,从伊莫顿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赵信点了点头,仿佛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确实动了留下伊莫顿的心思——不是同情,不是合作,是纯粹的利用。
中原正逢乱世,军阀割据,洋枪洋炮已成战场主宰。他虽勇武无双,但一人之力终究有限。而伊莫顿这一手召唤沙暴、驱使虫群的本事,在某些场合或许能起到奇效。
当然,前提是这疯子得听话。
“很好。”
赵信收回青釭剑,剑锋归鞘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像给这场不对等的谈判盖上了印章。
伊莫顿沉默地站着,苍白如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纯黑眼窟窿深处翻涌的黑暗,比任何怒吼都更能说明他的不甘。
可怜这位携千年怨恨归来的亡灵大祭司,本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一雪前耻,在埃及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掀起腥风血雨,重建属于他的黑暗王朝。
谁知刚复活没多久,连开罗的统治都还没开始,就撞上了赵信这个怪物——这个千年前就压他一头,千年后依然能随手拍碎他所有底牌的东方煞星。
命运仿佛在跟他开一个残酷的玩笑。
当然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确是经历了千年的封印,但对赵信来说,他离上次伊莫顿受刑仅仅过了不到两个月而已。
“我很好奇。”
赵信忽然开口,打破了庭院里的沉默。他环顾四周——那些被圣甲虫啃成白骨的尸骸,那口装着亡灵圣经的石棺,还有庭院中央那个用鲜血绘制而成的、尚未启动的献祭法阵。
“你是怎么复活的?我记得你的棺椁被铁链锁死,埋在了哈姆纳塔深处。”
伊莫顿抬起头,纯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讥诮——不是对赵信,是对命运。
“一个考古学家。”
他的声音嘶哑。
“美国人,叫‘伊芙琳·卡纳汉’,在哈姆纳塔做发掘。她的团队挖到了我的棺椁,以为发现了什么第十九王朝大祭司之墓。”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然后她,出于好奇,念出了棺椁上的铭文——那些铭文,就是复活我的咒语。”
赵信挑了挑眉。
这么巧?
千年的封印,无数盗墓贼和探险家都没能打开,偏偏被一个美国女人无意中念对了咒语?
“命运。”
伊莫顿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低声冷笑。
“或者说是……诅咒,当我重见天日之日,便是埃及陷入浩劫之时,只需要一个人来打开这扇门,无论那人是谁。”
赵信不置可否。他对这些神神叨叨的没兴趣,但对另一件事有点在意。
“你抓活人来。”
他指了指那些白骨,又指向庭院中央那个鲜血淋漓的祭坛。
“是为了献祭?复活安苏娜?”
“是‘吸食’。”
伊莫顿纠正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
“千年的封印消耗了我太多生命力。我需要新鲜的血肉来修补这具躯体,需要活人的恐惧与痛苦来滋养怨恨——那是我力量的源泉。”
他盯着赵信,纯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警惕:
“怎么,赵信,连这个也要管?你刚才还说,不会阻止我做任何事。”
赵信摇了摇头。
“随便你怎么搞。”
他淡淡道,转身走向庭院出口,但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伊莫顿,声音冷了下来。
“但记住:你用埃及人可以,用英国佬、法国佬、任何外国佬都可以。不准碰华夏人——一个都不行。明白吗?”
不是商量,是命令。
伊莫顿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盯着赵信的背影,盯着那袭在夜风中微微扬起的青袍,盯着那柄即便归鞘也散发着无形杀意的古剑。
“……明白。”
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赵信点了点头,继续向外走。
但就在这时——
“赵信。”
伊莫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些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意味。
赵信停步,没回头。
“我要复活我的爱人。”
伊莫顿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安苏娜。你不会阻止吧?”
庭院里安静了几秒。
“随便你。”
赵信终于开口,并不在意一个女人的复活。
然后他继续迈步。
可伊莫顿接下来的动作,让他第二次停住了脚步。
只见这位亡灵大祭司转身,走向庭院侧面一扇半掩的木门。他推开门,走了进去。片刻后,里面传来女人惊恐的尖叫、挣扎声,还有重物拖拽的摩擦声。
伊莫顿重新出现在庭院中。
他肩上扛着一个女人——一个穿着米白色探险装、金发凌乱、正在疯狂捶打他后背的女人。女人的嘴被布条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叫,双腿在空中胡乱踢蹬。
“唔!唔唔——!!”
当她被伊莫顿粗暴地扔在祭坛中央、脸上的布条被扯掉时,她立刻用带着美国口音的英语尖声咒骂:
“你这怪物!该死的木乃伊!我是美国公民!我哥哥是英国驻埃及领事馆的武官!你敢动我,他们会把你——”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赵信转过了身。
而那个女人,在看清赵信脸的瞬间,也愣住了。
不,不是看清赵信——是赵信看清了她。
火光映亮了女人的脸。
那是一张……赵信无比熟悉的脸。
蜜色的皮肤——不是天生的,是常年野外工作晒出的健康色泽。高挺的鼻梁,丰满的嘴唇,那双此刻盛满惊恐的、如同尼罗河水般深邃的褐色眼睛……
还有那眉宇间,那种与生俱来的、混合着野性与高贵的独特气质。
“内菲迪丽?”
赵信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女人猛地转头看向他,眼中先是困惑,然后是更深的惊恐:“你……你也认识我?不,不对,我不叫内菲迪丽!我是伊芙琳!伊芙琳·卡纳汉!美国人!”
赵信没有理会她的辩解。
他死死盯着这张脸,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与记忆中的塞提二世,那个在金字塔中孤独长眠了千年的女法老,几乎一模一样。
除了发色和肤色稍浅,除了那口美式英语。
但这太像了!
像到让赵信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这是怎么回事?”
他转头,看向伊莫顿,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伊莫顿站在祭坛旁,纯黑的瞳孔里闪烁着某种复杂的光芒——有怨恨,有快意,还有一种病态的兴奋。
“她就是唤醒我的人。”
他缓缓道,枯瘦的手指指向祭坛上挣扎的女人。
“伊芙琳·卡纳汉,美国考古学家,哈姆纳塔发掘队的领队。但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扭曲且癫狂的笑:
“她是内菲迪丽的转世。”
赵信的瞳孔骤然收缩。
转世?
那个苦等他一生、孤独终老的塞提二世,千年后,转世成了……这个唤醒了她当年亲自下令封印的仇敌的美国女人?
命运开的这个玩笑,未免太过残忍。
“放了她。”
赵信忽然说。
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伊莫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纯黑的瞳孔里,刚刚升起的快意迅速被愤怒取代:
“赵信!你刚刚才答应过我,不会阻止我复活安苏娜!我需要她的生命能量,需要她——”
“其他人可以。”
赵信直接打断他。
“她不行。”
他向前踏出一步。
青釭剑虽未出鞘,但那股无形的、仿佛能斩碎灵魂的杀意,已经如实质般压在伊莫顿身上。
“为……为什么?”
伊莫顿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就因为她长得像内菲迪丽?赵信,你别忘了!千年前,就是她——内菲迪丽——下令对我施以虫噬之刑!是她把我封进棺椁,让圣甲虫啃食我的血肉!现在她转世了,我取她性命,天经地义!”
“那你又忘了。”
赵信平静地看着他。
“千年前,是你先杀了她的父亲——塞提一世。你与安苏娜通奸,被法老撞破,然后你们联手杀死了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祭坛上那个已经停止挣扎、正呆呆听着这一切的伊芙琳:
“你杀了她的父亲,她对你施以最严厉的惩罚。现在,她转世后无意中唤醒了你——这就算扯平了。”
“扯平?!”
伊莫顿嘶吼。
“千年虫噬之苦,你跟我说扯平?!”
“这话我只说最后一遍。”
赵信的手搭上了剑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放了她。”
庭院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伊莫顿死死盯着赵信,纯黑的瞳孔里翻涌着滔天的怨恨,他枯瘦的手指在身侧攥紧,指甲刺破掌心,流出黑色的、粘稠的血液。
但他最终,松开了拳头。
“……好。”
这个字,几乎是从他灵魂深处撕扯出来的。
他转身,挥手——祭坛周围的鲜血法阵突然燃烧起来,幽绿的火焰瞬间将那些绘制的符文烧成灰烬,束缚着伊芙琳的无形力量随之消散。
女人瘫软在地,大口喘气,看向赵信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恐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莫名的悸动。
赵信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四目相对。
那一刻,伊芙琳有种奇怪的错觉,这个东方男人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里面有某种很深、很沉、仿佛沉淀了千年的东西。
“你走吧。”
赵信缓缓开口。
“离开埃及。永远不要再回来。”
“为……为什么?”
伊芙琳下意识地问。
“你为什么要救我?还有,你们刚才说的那些……塞提一世、内菲迪丽、虫噬……那都是什么?那是我做的梦吗?我最近总是梦见一些奇怪的画面,梦见自己穿着古埃及的衣服,梦见……”
“那不是梦。”
赵信打断她,站起身。
“但也不是你的现在。”
他转身,背对着她,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你有新的人生。活好它。”
伊芙琳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向庭院出口,消失在夜色中。
庭院里,又只剩下赵信和伊莫顿。
“记住我和你的协议。”
赵信最后说,没有回头。
“在我需要你的时候,我会来找你。在这期间,你想复活谁,想杀谁,随你便。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要是你敢不听从,或者试图逃跑……我会亲自来镇压你。到时候,就不是封印千年那么简单了。”
说完,他迈步,青袍在夜风中扬起,身影迅速融入博物馆深沉的黑暗。
直到完全看不见了,伊莫顿这才发出愤怒的咆哮。
但吼声最终,化为了一声长长的、不甘的叹息。
因为那个人说的没错。
如果想活着。他就不能违背那个人的话。
至少现在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