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环境比一楼更加雅致。
深色木地板光可鉴人,墙上挂着装裱精美的书法条幅,内容多是咏叹美食的诗文。
靠窗的位置用屏风隔出半开放的小间,桌上铺着靛蓝扎染桌布,瓷瓶里插着时令鲜花。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楼梯口那面墙上的巨幅简介。
那是用精致木框装裱的长卷,上书工整楷体,详细记载着羊肉泡馍的配料、做法、食用方法与养生功效。文字旁还配有彩色手绘插图——熬汤的大锅、掰馍的手法、成品的样子,栩栩如生。
赵信的目光跳过前面大段文字,直接落到卷末。
那里有一行朱笔小字,笔迹娟秀中透着凌厉:
“羊肉泡馍,源出何处?首创者何人?籍贯何方?生平若何?”
这四问,便是第二道谜题。
此时,楼梯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楼看热闹的客人纷纷涌上二楼,将楼梯口围得水泄不通。张教授挤在最前面,眼镜后的眼睛紧盯着赵信,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破绽。
“这题我知道!”
一个穿着时髦西装、头发抹得油亮的青年挤到前面,得意洋洋地高声说。
“羊肉泡馍的创始人是高要!华夏厨神高要!”
人群中响起几声轻笑。
“废话!这谁不知道?”
一个胖商人哼道。
“高厨神何止创造了羊肉泡馍?八大菜系的基础,上百种名菜小吃,传说都出自他手!后世的厨子,严格算起来都是他老人家的徒子徒孙!”
“正是!”
另一人接话。
“这题的难处在于——你知道高要是哪里人吗?你知道他的生平吗?野史只说他是秦汉时期的人,可具体是哪里人士、生于何年何月、有何经历……嘿,都是谜!”
众人议论纷纷。高要这个名字,在十九世纪的中国饮食界,就像鲁班在木匠行当一样,是神一般的存在。
几乎每个酒楼都供奉着他的画像,每个厨子出师前都要拜他的牌位。可关于他的具体信息,却模糊得像雾里看花。
赵信听着这些议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两千年了。
他赵信的名字已被历史彻底抹去,像从未存在过。可高要,正如他曾经所说,那个被他从宫中救下的厨子,却成了万人敬仰的“厨神”。
“羊肉泡馍自然是高要所创。”
赵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二楼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至于他是哪里人……”
赵信顿了顿。这个问题,他还真没问过高要。
他回忆着与高要在咸阳的点点滴滴。那个在御膳房里战战兢兢的身影,那个被宫刑后一度寻死的可怜人,那个在思乡酒家重新找到人生意义的厨子……
“高要本是秦皇御厨。”
赵信缓缓说道:“因遭人陷害,受宫刑之辱。后为赵信所救,安置于咸阳,开了第一家思乡酒家。”
他只说了这么多——再多,就涉及穿越的秘密了。
话音落下,二楼鸦雀无声。
“宫刑?!”
有人倒吸冷气。
“秦皇御厨?赵信所救?”
“这……这可是从未听说的秘闻!”
张教授推了推眼镜,冷笑道:“越编越离谱了!高厨神何等人物,岂会受过宫刑?这简直是对先贤的亵渎!”
“就是!”
那西装青年也附和。
“你这人,为了黄金真是什么都敢说!”
服务员站在一旁,脸上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平静:“先生稍等,我这就去核对。”
他再次走向二楼深处的房间。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觉得赵信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像是瞎编;有人坚持认为这是侮辱厨神的胡言乱语;更多人则在计算,若这第二题也答对,那就是二百斤黄金!加上第一题的一百斤,三百斤黄金,在如今的乱世,足以拉起一支装备精良的私兵,割据一方了!
约莫一刻钟后,服务员回来了。
他身后,四名黑衣壮汉抬着两个红木箱子,“咚”的一声放在地上。箱盖打开,又是满室金光——这次是二百斤黄金,金锭堆得冒尖。
“恭喜先生,”
服务员深深鞠躬。
“第二题,答对。”
“轰——”
二楼彻底炸开了锅!
“又对了?!”
“我的天,三百斤黄金了!”
“这思乡酒家的东家到底是什么来头?如此豪阔!”
张教授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质疑的话。事实摆在眼前——酒家认可了那个“荒谬”的答案。难道……那些野史传说,那些被正统史书嗤之以鼻的秘闻……竟是真的?
“继续。”
赵信看都没看黄金,径直走向通往三楼的楼梯。
这一次,不用服务员引领,所有人都自动让开一条路。他们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嘲讽、怀疑,变成了震惊、好奇,甚至有一丝敬畏。
三楼比二楼更加开阔。
整个楼层没有桌椅,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三面墙上各挂着一幅巨大的壁画。壁画色彩浓烈,笔触豪放,显然是出自大家手笔。
赵信走到第一幅壁画前。
画面上,一名手持弯刀盾牌、肤色黝黑、头戴孔雀羽冠的武士,正与一名手持青龙偃月刀、身穿玄甲的秦将对峙。背景是秦王宫中。
第二幅壁画:一个妇人跪在坍塌的长城下痛哭,砖石废墟中露出一具男人的尸骸。天空阴云密布,电闪雷鸣。
第三幅壁画:大江奔流,岸边两名武将正在厮杀。一人持青龙偃月刀,正是那秦将;另一人持长枪,身高九尺,虎目虬髯,威猛绝伦。江面上有残破战船,岸上有溃逃的士兵。
此时,二楼和一楼闻讯赶来的客人已经挤满了三楼楼梯口,黑压压一片,却鸦雀无声。
服务员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三楼共有三题,对应三幅壁画。”
他指向第一幅:“传说古时孔雀王朝入侵大秦,兵锋直指咸阳。秦将赵信率军御敌,于此地击败孔雀王子。”
指向第二幅:“秦始皇暴虐无道,强征民夫修筑长城。有妇人孟姜女寻夫至此,痛哭三天三夜,长城崩塌,露出其夫范喜良尸骸。此乃上天警示。”
指向第三幅:“大秦帝国崩塌,各地义军蜂起。此乃秦将赵信最后一战——他与西楚霸王项羽决战乌江,此战后,赵信不知所踪。”
说完,他看向赵信:“请先生指正,这三段叙述,何处有误?”
赵信站在三幅壁画前,沉默了许久。
他的目光从第一幅扫到第三幅,眼神越来越冷。这些叙述……错了,全错了。错得离谱,错得让他愤怒,只是不知道这些错误是不是有人故意为之。
“一派胡言!”
赵信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他指着第一幅壁画:“孔雀王子确实到过秦国。但他并非率军入侵,而是孤身前来,以使者身份入咸阳朝见始皇帝。所谓兵锋直指咸阳,纯属杜撰。”
顿了顿,他继续道:“至于比武……确有此事。孔雀王子自恃勇武,在咸阳宫前挑衅,赵信奉旨应战,三招之内,击败孔雀王子,挫其锐气。”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惊呼。
赵信没有理会,走到第二幅壁画前。
“第二段,更是子虚乌有。”
他的语气里带着讥讽:“孟姜女哭长城?哼,在别的世界或许有,在这个世界,绝无此事。”
“别的世界?”
有人小声嘀咕。
赵信意识到说漏了嘴,但已不在意了。他眼前浮现出当年路过长城工地的场景——范喜良夫妇为躲避劳役逃跑被抓,是赵信救了他们两个,记得当时自己还做了保证,会尽力劝说嬴政放慢修建长城的进度,蒙恬也答应了不会追究夫妇两的罪过,人家活得好好的,哪来的哭倒长城?
“至于第三段……”
赵信走到最后一幅壁画前,看着画中那个持枪的猛将。
项羽。
这个名字,让他想起了很多。那个力能扛鼎的楚国贵族后裔,那个在江东振臂一呼、聚众数万的枭雄,那个在乌江边被他亲手击败、却宁死不降的硬汉。
“大秦帝国当时并未崩塌。”
赵信缓缓说道:“始皇帝病危时,确有楚国旧将项羽在江东起事。赵信奉命平叛,率黑龙军南下,于乌江边击溃楚军,此役之后,江东平定,天下再也没有大乱。”
他转过身,面对满场目瞪口呆的听众:“所以,这三段叙述,从头错到尾。孔雀王子是使者,非入侵者,孟姜女之事纯属虚构,乌江之战时大秦尚在,也非赵信最后一战。”
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住了。不是因为赵信说得有多详细,而是因为他说话时的语气——那不是猜测,不是推论,而是陈述事实的语气,仿佛他亲眼所见、亲身经历。
服务员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向里间。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更长。三楼的空气几乎凝固,只能听到人们压抑的呼吸声。张教授瘫坐在楼梯台阶上,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这不可能……史书不是这么写的……”
约莫两炷香后,服务员回来了。
他身后,八名黑衣壮汉抬着四个箱子——四百斤黄金。
箱子落地时,整个三楼的地板都震了震。
“第三题……”
服务员的声音有些干涩,“全对。”
“哗——”
人群爆发出无法抑制的惊呼!
“七百斤黄金了!”
“我的老天爷,这能换多少大洋呀!”
“这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他怎么知道这么多秘辛?”
有几个人的眼神开始闪烁,盯着那些黄金,喉结滚动。但很快他们就放弃了念头——不知何时,三楼各个角落已经站满了黑衣护卫,手按在腰间鼓囊囊的位置。有人眼尖,看到楼梯窗外,思乡酒家周围的街巷已经被黑衣人封锁,只许进,不许出。
这是一场游戏。
而游戏的规则,由设局者制定。
赵信对黄金依旧视若无睹,直接走向四楼。
四楼的格局与三楼相似,但墙上挂的不是故事壁画,而是人物画像。
整整一面墙,画的全是同一个人——身穿玄甲,手持青龙偃月刀,胯下黑马。有的画他在草原弯弓射雕,有的画他在城头浴血守城,有的画他在朝堂接受封赏,有的画他在营帐挑灯看剑……
画功精湛至极,人物的眉眼、神态、甚至铠甲上的划痕,都细致入微。
赵信站在画像前,看着画中的自己,恍如隔世。
两千年了。这些画面,有些他自己都模糊了,却被人如此完整地记录下来,挂在这里。
服务员的声音响起,比之前更加恭敬:“四楼只有一题,题目由东家亲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请详述,秦将赵信之生平。”
赵信沉默了。
讲述自己的生平?
这感觉有些荒谬,有些悲伤,又有些释然。两千年了,他的名字被抹去,他的功绩被遗忘,他像一个幽灵,徘徊在时间的缝隙里。
而现在,他要亲口说出自己的故事。在一个不属于他的时代,对着一群陌生人。
他闭上眼,回忆如潮水涌来,良久以后。
“赵信。”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原为始皇近卫,于濮阳救驾有功,授郎中令,掌宫中禁卫。”
“后出使高丽,期间连破高丽、匈奴两路大军,斩首十万,晋爵忠武侯。”
“再后来,北击匈奴,深入漠北三千里,破王庭,杀单于。于草原组建黑龙军,掌黑龙军帅印,戍边草原,胡马不敢南窥。”
“沙丘之变,赵信识破奸臣阴谋,护驾有功,晋爵赵王,封赵国故地,食邑万户。”
他一口气说完,没有提及长生药,没有提及穿越,只说了这些世人或许能接受的“事实”。
然而即便如此,三楼已经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或者……一个从历史深处走出来的鬼魂。
“太、太夸张了……”
有人喃喃道。
“濮阳救驾?史书上只字未提!”
“破高丽匈奴联军?高丽在秦汉时期还是部落状态,哪来的大军?”
“匈奴单于被俘?这、这若真有其事,司马迁怎会不写?”
“赵王?封王?这更是天方夜谭!”
质疑声此起彼伏。这一次,连服务员都露出了迟疑的神色——赵信说的这些,与任何已知史书都对不上。
“先生稍等。”
服务员匆匆离去。
这一次,等待格外漫长。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但没有人离开,所有人都等在这里,想看看这个连续答对三题的神秘年轻人,会不会在第四题折戟。
终于,服务员回来了。
他身后,没有黄金箱子。
人群骚动起来。
“看!没抬黄金!”
“果然答错了!”
“我就说嘛,编得也太离谱了……”
张教授长舒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年轻人,历史不是故事,不能胡编乱造。你这第四题……”
话未说完,服务员深深鞠躬,腰弯成九十度。
“尊贵的客人,”
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第四题……答对。”
“东家有令:您已通过全部四道谜题。第五题不在五楼,请随我来。”
他侧身,伸手示意。
赵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大厅尽头,一扇厚重的青铜门缓缓打开。门后是向下的石阶,两侧墙壁上,青铜灯盏次第亮起,火光摇曳,照出一条幽深通道。
大批黑衣人列队门旁,肃然而立。
赵信的心,第一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迈步,走向那扇门。
走向那个可能坐在门后的人。
走向那段被时光埋葬的过去。
身后,七百斤黄金在灯火下沉默闪耀,无人敢动分毫。
而历史,在这一刻,露出了它被掩埋的、锋利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