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乡酒家地下,密室幽深。
赵信在西安一住便是半月。
白日里,他多在酒家顶层的密室中翻阅高要两千年来积攒的典籍、账册、密报——这些用各种文字、在不同时代记录下的资料,堆满了三个房间,堪称一部活生生的华夏秘史。
夜晚,他与高要长谈。
“赵大哥,这两千多年,我除了等你,也做了些别的。”
高要指着密室墙上巨大的华夏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我在各地埋藏了七十二处密库,除了黄金白银,还有古董字画、兵器甲胄,甚至一些……不该出现在那个时代的东西。”
赵信的目光落在地图西北角一个红点:“这是什么?”
“敦煌。”
高要压低声音。
“我在莫高窟第十七窟的墙壁夹层里,藏了一批秦简——是当年从咸阳宫秘阁抢运出来的,记载着许多……不该被后世知道的秘密。”
“你做得对。”
赵信点头,目光在地图上移动。
“这些财富,足够做很多事了。”
“不止财富。”
高要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名册。
“这两千年来,我以各种身份,在各个朝代扶持过不少势力。有的成了,有的败了。到了这一代……”
他翻到名册最后一页,上面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子约莫三十来岁,穿着新式军装,面容刚毅,眉宇间有股桀骜之气。
“杨秦,字定国。”
高要说:“陕西督军杨增新的侄子,现在掌管着一个混成旅,驻扎在潼关。”
赵信接过照片细看:“可靠么?”
“如今的军阀,多是土匪出身,翻脸无情。”
赵信将照片放下。
“你扶持他,难免养虎为患。”
高要苦笑:“赵大哥,我活了两千多年,什么人没见过?杨秦……不一样。”
他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卷手稿递给赵信:“你看看这个。”
赵信展开,是一篇题为《大秦新论》的文章。字迹刚劲,文风犀利,开篇便写道:“当今华夏,何以孱弱至此?盖因失了秦魂!始皇帝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立万世之基。而今国体破碎,文字各异,度量衡混乱,百姓不知有国,只知有家……此皆因无始皇这般雄主,行雷霆手段,铸铁血江山!”
通篇读完,赵信沉默良久。
文章对秦始皇的推崇近乎狂热,认为当下中国要自强,就必须效仿秦制,以铁腕统一,以严法治国,甚至主张“废当下之软弱政府,立军国之事体,以战止战,以杀止杀”。
“狂生。”
赵信最终评价。
“确是狂生。”
高要点头。
“但他手下那支军队,是陕西诸军中军纪最严明、装备最精良的。他不抽大烟,不纳妾,不克扣军饷,甚至亲自教士兵识字,讲‘大秦故事’。”
“他见过你?”
赵信问。
“见过。”高要说。
“我现在的身份是‘高先生’,思乡酒家的幕后掌柜,西安城黑白两道都要给几分面子的神秘人物。杨秦以为我是前清遗老,有海外关系,能搞到军火。”
“他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当然不知道。”
高要摇头。
“长生之事,除了你、我、小川和十公主,这世上不该有第五个人知道。”
赵信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色中的西安城灯火稀疏,远处传来巡夜更夫的梆子声。
他想起咸阳宫的灯火,想起始皇帝站在高台上俯瞰天下的背影,想起那些随他征战的黑龙军将士……
紫媛的诅咒。
这件事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高要。”
赵信转身。
“你说始皇帝和数十万大军化作了陶俑……你觉得,他们真的死了么?”
高要一愣:“赵大哥的意思是……”
“我在埃及见过类似的手段。”赵信沉声道。
“一个叫伊莫顿的大祭司,被封印在石棺里千年,依然可以复活。紫媛若真有直接杀死始皇帝和几十万大军的能力,当初就不会被困在咸阳宫。”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西北方向的广袤区域:“她用的应该是某种封印之术。陶俑……或许只是表象。始皇帝他们,很可能像伊莫顿一样,被封印在某处,等待着……”
“唤醒?”
高要眼睛一亮。
“对。”
赵信点头:“但问题是——在哪里?万里草原,大漠黄沙,两千年的地貌变迁,当初的沙丘行营,现在恐怕连痕迹都没有了。”
“只有十公主知道具体位置。”
高要叹息:“当年她派人给我送长生药时,附了一封信,只说父皇和将士们‘沉睡在黄沙之下,待赵信归来,或有解救之法’。具体地点,她没写,怕是担心信件落入他人之手。”
赵信握紧拳头。
所以,一切又回到原点——找到嬴阴嫚。
三日后,密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高要开门,一个身影闪身而入。
来人穿着藏青色长衫,外罩黑色马褂,头戴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看起来三十出头的脸——眉眼依稀是当年模样,但那股玩世不恭的洒脱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了千年的沧桑。
“易小川。”
赵信站起身。
“赵大哥。”
易小川咧嘴想笑,但笑容有些僵硬。他快步上前,想给赵信一个拥抱,却又在最后刹住,只是深深一揖。
“两千年不见,大哥风采依旧。”
赵信扶住他,仔细打量:“你小子倒是没怎么变样。”
“皮囊罢了。”
易小川苦笑。
“心早就老了。”
三人重新落座。高要沏了壶上好的龙井,茶香袅袅。
“两千年下来,”
赵信看着易小川,打趣道:“够你风流快活了吧?我记得你当年可是把内史家的小姐迷得神魂颠倒,差点跟人私奔。”
易小川当年确实是个风流种子。长得俊,嘴又甜,还有赵信这个靠山,在咸阳城里可谓混得风生水起。赵信甚至怀疑,要不是自己看得紧,这家伙能把半个咸阳的贵女都祸害了。
可此刻,易小川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反应沉默。
“赵大哥,”
他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长生最痛苦的是什么吗?”
赵信没有说话。
“是看着你爱的人,一个个老去,死去,而你无能为力。”
易小川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娶过妻,三任。第一个是内史家的嫡女,跟我过了四十二年,肺痨死的。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小川,你怎么一点都不老啊?’”
“第二个是江南丝绸商的女儿,叫苏绣,跟了我三十八年,难产死的,一尸两命。”
“第三个……”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颤抖。
“是明末一个武将的遗孤,叫红裳。清军入关时,她为了护着我逃走,被乱箭射死……那年,她才二十七岁。”
易小川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还有我的孩子……我也有过孩子,三个。可他们都只是普通人,会老,会病,会死。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从襁褓里的婴儿,变成垂垂老矣的老人,最后闭上眼睛,再也不会叫我‘爹爹’……”
密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茶壶里开水沸腾的细微声响。
赵信终于明白,易小川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沧桑感从何而来。那不是岁月的沉淀,是无数次失去后,伤口层层叠叠结成的痂。
“从那以后,我就不再娶妻,不再要孩子了。”
易小川抹了把脸,强笑道:“长生不是恩赐,是诅咒。”
赵信沉默点头,这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亲人一点一点老去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他没有体会过,但完全可以理解。
这个问题他当年就想到了,只是碍于身份,没有说透。
始皇帝追求长生,手中也有长生不老药,那么问题来了,他身边亲密的人怎么办?他的宠妃,他的儿子扶苏,他的孙子,难不成眼睁睁看着他们老死?
可要是给了,那么新的问题就来了,扶苏的后代,嬴政若是再有儿子,儿子又有孙子,一代加一代,这样的话他手中的长生不老药哪里够分的?弄不好还会是件祸事!
“好了好了,说点高兴的。”
高要见气氛沉重,连忙打岔。
“赵大哥,你知道当年刘邦差点把思乡酒家拆了的事吗?”
易小川脸色一红:“老高,提这个干什么!”
“怎么不能提?”
高要笑道:“要不是你跟吕家那两个妹妹有些交情,在刘邦耳边吹枕边风,咱们这思乡酒家,怕是撑不到吃长生药的那天!”
赵信挑眉看向易小川。
吕家姐妹?刘邦的皇后吕雉和她的妹妹?
易小川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嘟囔道:“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再说,我也没做什么,就是教她们唱了几首后世的曲子,讲了几个故事……”
“然后就把人家姐妹迷得五迷三道?”
高要哈哈大笑:“你小子,祸害完秦朝的贵女,又去祸害汉朝的后宫,真是……”
“行了行了!”
易小川赶紧转移话题:“说正事,说正事!”
玩笑过后,气氛轻松了些。三人开始商议如何寻找嬴阴嫚。
“最后一次接到十公主的消息,是在顺治二年。”
易小川正色道:“那时清军刚入关不久,天下大乱。信是通过一个山西的镖局辗转送来的,很短,只说‘安好,勿念,待时’六个字。”
“之后呢?”
赵信问。
“之后就断了。”
高要接话:“清廷对长生之秘的追查,比以往任何朝代都严。他们从明朝皇室那里得到了些线索,知道秦始皇可能留下了长生药,也知道有个‘大秦公主’活了下来。顺治、康熙、雍正三朝,秘密派了无数人马,几乎把中国翻了个遍。”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这是我在乾隆年间,从一个退休的粘杆处侍卫那里买来的密档抄本。上面记载,清廷曾对西安进行过三次大规模的秘密挖掘,最深的一次,挖到了地下十五丈——就差一点,就发现我们现在这个密室了。”
赵信接过册子翻看,越看脸色越沉。
清廷的搜捕手段确实严密,不仅有官方的粘杆处、内务府,还动用了江湖势力、盗墓世家,甚至西洋传教士。
他们绘制了详细的地图,标注了所有可能与秦始皇有关的遗迹,一一排查。
“十公主为了躲避追捕,很可能去了海外。”
易小川推测:“明末清初,有很多反清义士逃往南洋、日本。十公主或许混在其中……”
“但这样,我们要找她,就更是大海捞针了。”
高要叹息。
赵信在密室里踱步,心乱如麻。
两百年没有消息。
是遭遇了不测?是心灰意冷,不再等待?还是……她终于放弃了?
不。赵信摇头。嬴阴嫚不是那样的女子。她既然等了两千年,就不会轻易放弃。
一定有原因。
一定有办法……
“赵大哥,”
易小川突然开口:“我们找不到十公主,但可以让十公主来找我们。”
赵信转身:“什么意思?”
易小川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的报纸,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申报》,上面头版头条用醒目的黑体字印着:
“英力士奥比音沪上设擂,连败二十五场,扬言横扫‘东亚病夫’”
下面配着一张照片:一个身高近两米、浑身肌肉虬结的白人壮汉,赤裸上身站在擂台上,双臂抱胸,满脸倨傲。擂台背景板上写着两行大字:
“拳打中国武林,脚踢东亚病夫”
“这个奥比音,是英国皇家海军陆战队的退役教官,据说曾在非洲徒手打死过狮子。”
易小川指着报道:“他在上海租界摆了擂台,放出狂言:三个月内,打遍中国无敌手。现在已经连赢二十五场,打死了七个中国武师,重伤无数。”
赵信看着照片,眼神渐冷。
“洋人在我们的土地上,羞辱我们的国人,还如此嚣张……”
“不止如此。”
高要又递过几份报纸:“天津、广州、武汉,都有洋人摆擂。他们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打垮中国人的精神,让我们觉得自己真是‘病夫’。”
易小川看向赵信:“赵大哥,如果你上台,打败奥比音呢?”
赵信抬眼。
“以你的武艺,打败他易如反掌。”
易小川继续说:“而一旦你赢了,你的名字会传遍整个中国——报纸会登,电报会传,街头巷尾都会议论。如果十公主还在中国,她一定会看到这个消息。如果她在海外,华侨报纸也会转载。到时候……”
“她会知道,我回来了。”
赵信接话。
“对。”易小川点头。
“而且不止十公主。杨秦那样的‘大秦崇拜者’,那些还有血性的中国人,都会记住你的名字。这比我们偷偷摸摸地找,要快得多,也有效得多。”
赵信重新看向报纸上奥比音那张傲慢的脸。
“东亚病夫”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他的眼睛里。
他想起上海外滩那些趾高气扬的洋人,想起租界栅栏那边衣衫褴褛的中国百姓,想起这个国家正在承受的屈辱和苦难。
“好。”
赵信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气势。
“我去上海。”
他拿起报纸,手指拂过那行刺目的标题。
“我要让这些洋人知道——”
赵信抬起眼,眸子里燃起沉寂三千年的战火:
“什么叫,中华武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