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跑马场。
这座由英国人建于1850年的赛马场,今日却搭起了高高的擂台。
木制台基有三尺高,十丈见方,四周拉起了麻绳围栏。
擂台正上方悬挂着两面旗帜——左面是大英帝国的米字旗,右面是大清黄龙旗,但龙旗被挂得歪斜,旗角甚至有些破损。
看台上人头攒动,泾渭分明。
西侧是洋人区。
绅士们头戴礼帽,手持文明棍,女士们撑着阳伞,穿着繁复的裙装。他们喝着冰镇香槟,谈笑风生,仿佛不是来看生死搏杀,而是欣赏一场马戏表演。
东侧是华人区。
前排坐着几位穿长袍马褂的士绅、报馆记者、商界名流。后面则拥挤着各色人等——穿短打的苦力、着长衫的读书人、甚至还有几个剃了光头、身穿僧袍的和尚。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靠近擂台的那一片。
那里聚集着数十名身穿劲装的武师。他们或站或坐,神色凝重,腰间、背上佩着各式兵器:单刀、长剑、齐眉棍、九节鞭……这些人来自天南地北,口音各异,却都紧盯着擂台,眼神里燃烧着不甘与愤怒。
“第二十五场了。”
一个白发老拳师叹息:“又死了一个,河北戳脚门的刘师傅,胸骨全碎,抬下去时已经没气了。”
“这洋鬼子不是善茬。”
旁边一个精瘦汉子低声道。
“我看了他三场,出手狠毒,专攻要害。西洋拳击本就有规矩,可这家伙分明是冲着杀人去的。”
“可恨朝廷不管!”
一个年轻人咬牙切齿:“洋人在咱们地盘上杀人,官府竟说是‘公平比武’,不予追究!”
“管?怎么管?”
老拳师苦笑:“朝廷已经是日落西山,自身难保,况且租界里头,是大英帝国的法律。咱们的人签了生死状,被打死也是白死。”
议论声中,一个穿青色长衫、脑后拖着长辫的中年男子站起身。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癯,身形挺拔如松,行走间步伐沉稳,落地无声。
“是霍元甲!”
有人低呼。
“津门大侠霍元甲?他也来了?”
“霍师傅前日才到上海,看来是要出手了!”
霍元甲走到擂台边,抬头看向那面歪斜的黄龙旗,眉头微皱。他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赵信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武师常见的劲装,依旧是一袭青布长袍,腰间佩剑,长发束在脑后。这身打扮在跑马场里显得格格不入,可当他走过时,所有武师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杀气,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山岳,像深海,安静,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霍元甲回头,与赵信四目相对。
两人目光交汇的刹那,霍元甲浑身一震。他习武四十年,见过高手无数,可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那不是武者的锐利,是经历过尸山血海、看淡生死荣辱后的平静。
“这位先生……”
霍元甲拱手。
赵信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已转向擂台。
“女士们,先生们!”
一个穿着燕尾服、留着两撇小胡子的英国人拿着铁皮喇叭走上擂台,用生硬的中文喊道。
“第二十六场比武,现在开始!”
他切换到英语,语气顿时激昂起来:“首先,让我们欢迎——来自大英帝国皇家海军陆战队的前教官,徒手击杀过非洲雄狮的巨人,连续二十五场不败的纪录保持者——奥比音先生!”
西看台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口哨声。
擂台侧面的帘子掀开,一个巨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奥比音身高接近两米,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像一块块花岗岩堆砌而成。他穿着红色拳击短裤,手上缠着白色绷带,脸上挂着轻蔑的笑。
走上擂台时,他故意用力跺脚,木制台基发出“咚咚”的闷响,仿佛随时会坍塌。
他走到擂台中央,双拳对碰,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奥比音!奥比音!奥比音!”
洋人们齐声高呼。
主持人满意地点头,又用中文喊道:“下面,有请今天的挑战者——来自天津的武术家,霍元甲先生!”
霍元甲深吸一口气,正要上台。
“慢着。”
赵信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全场的喧嚣。
他一步踏出,轻松跳上三丈高的擂台中央,这身手让所有武师瞳孔骤缩。
主持人愣住:“这位先生,您……”
赵信不理他,看向霍元甲:“这一场,让给我。”
霍元甲皱眉:“先生,比武之事,讲究先来后到……”
“我不是来比武的。”
赵信转头,目光落在奥比音身上。
“我是来杀人的。”
这句话用中文说出,声音平静,却让整个华人区瞬间寂静。
主持人听懂了“杀人”两个字,脸色微变,但还是强笑道:“先生,按照规矩,挑战者需要签生死状……”
他从助手手中接过一张纸,上面用中英文写着“生死不论,后果自负”的字样。
霍元甲这时也跃上擂台,正色道:“这位兄台,比武切磋,点到为止即可。签生死状是旧习陋规,霍某向来不主张如此。我们中国武术,讲究以武会友,以德服人……”
“以德服人?”
赵信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嘲讽:“霍元甲,你看看下面。”
他指向西看台。那些洋人正在哄笑,有人做出割喉的手势,有人高喊“黄皮猴子快滚下去”。
“他们跟你讲德么?”
赵信回头,盯着霍元甲。
“洋人的军舰在长江里横冲直撞,洋人的枪炮指着我们的国门,洋人在我们的土地上杀人放火——你跟他们讲以德服人?”
霍元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信一把抓过生死状,看都没看,直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告诉对面的白皮猪。”
他对主持说:“今天,我会打死他。”
主持人咽了口唾沫,将话翻译给奥比音。
奥比音听完,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他伸出拇指,在脖子上横划一下,然后用生硬的中文吼道:“黄皮猴子,死!”
赵信笑了。
那是真正的笑,嘴角微扬,眼神却冷得像冰。
主持人慌忙退下擂台。铜锣敲响。
“比武开始!”
奥比音立刻进入战斗姿态,双拳护头,脚步灵活地跳跃起来。他是职业拳击手,深谙西洋拳法的精髓——保持距离,寻找破绽,一击必杀。
赵信却站着不动。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奥比音,像在看一具尸体。
这种蔑视彻底激怒了奥比音。他怒吼一声,猛地前冲,一记右直拳轰向赵信面门。拳风呼啸,这一拳的力量足以打死一头牛。
所有中国人都屏住了呼吸。
霍元甲下意识地想要出声提醒——这一拳不能硬接!
然后他们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赵信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格挡。他只是简单地向左踏出半步,同时右拳抬起,迎着奥比音的拳头对轰过去。
两个拳头在空中相撞。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像爆竹一样炸响。
奥比音的惨叫还没出口,赵信的左拳已经如毒蛇般钻出,一拳砸在他的左侧太阳穴上。
这一拳看起来轻飘飘的,没有风声,没有蓄力,就像随意地挥了一下。
可奥比音两米高、三百斤重的身躯,就像被攻城锤正面击中,整个人横向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擂台边的麻绳上。麻绳绷紧到极限,发出“嘎吱”的呻吟,然后猛地回弹。
奥比音瘫倒在擂台上,一动不动。
他的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刚才对拳时,整条手臂的骨头已经粉碎。左侧太阳穴深深凹陷下去,鲜血从耳孔、鼻孔、眼眶里汩汩涌出。
整个跑马场,死一般寂静。
只有风吹过旗子的声音。
三秒。
五秒。
十秒。
主持人战战兢兢地爬上擂台,走到奥比音身边,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动脉。
他的手开始发抖。
“奥……奥比音先生……”
他声音发颤。
“死……死了……”
“轰——!”
华人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赢了!赢了!”
“一拳!就一拳!”
“打死这洋鬼子!好!”
许多武师激动得热泪盈眶,抱在一起又跳又叫。二十五场的屈辱,二十五场的血泪,在这一刻,终于得以宣泄。
西看台则是一片混乱。
“上帝啊!这不可能!”
“奥比音!我的奥比音!”
“该死的黄皮猴子用了巫术!一定是巫术!”
“报警!快报警!这是谋杀!”
几个英国绅士愤怒地挥舞手杖,想要冲下看台,但被维持秩序的印度巡捕拦住。
赵信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他走到主持人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这个刚才还趾高气扬的英国人,此刻吓得面如土色,裤裆都湿了一片。
“听好了。”
赵信用中文说,一字一句。
“告诉这些白皮猪——”
他提高声音,声震全场:
“我,赵信,在此设擂。不限国籍,不限流派,拳击、柔道、剑道、摔跤,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
他松开手,主持人瘫坐在地。
“有胆的,就来,我保证打死他。”
说完,赵信跳下擂台。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中国武师们纷纷抱拳行礼,眼神里满是崇敬。霍元甲站在擂台边,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赵信走到霍元甲面前,停下脚步。
霍元甲深吸一口气,抱拳道:“赵先生武功盖世,霍某佩服。今日为国人扬眉吐气,实乃……”
“把你那辫子!”
赵信打断他,目光落在霍元甲脑后那条油光水滑的长辫上。
“剪了吧。”
霍元甲愣住。
他拍了拍霍元甲的肩膀,道:“武人要有武人的骨气。骨头弯了,功夫再高,也只是条会咬人的狗。”
说完,赵信穿过人群,向场外走去。
身后,霍元甲站在原地,脸色煞白,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脑后的辫子。
跑马场外,夕阳如血。
赵信站在街角,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喧闹的擂台。
这只是开始。
他要让嬴阴嫚看到——他回来了。
他要让这个国家记住——大秦的魂,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