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始皇陵地宫。
火把的光在巨大的地宫中摇曳，将悬浮的秦军兵马俑阵列投出幢幢怪影，白玉阶梯尽头的宫殿泛着淡淡金光，如梦似幻。
而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阶梯顶端那个黑色宫装的身影上。
“秦……秦朝人！”
李承业的呼吸急促起来，手中的火把在颤抖。
“长生不老……是真的！真的有人活了两千多年！”
“活标本……”
一个西洋学者模样的人喃喃道，眼中既有恐惧也有狂热。
“如果能把这样的活体带回去研究……”
“闭嘴！”
朱家老者呵斥，他死死盯着那个身影，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渴望：“那是长生者！是活了两千年的秦朝公主！是我们追寻了千百年的答案！”
人群中响起粗重的喘息声。寻仙会的成员们——满清遗老、汉唐后裔、朱明子孙、甚至那几个西洋学者和日本军官，此刻都失去了平日的矜持与风度。
他们的眼睛在火光下泛着血红，那是贪婪，是执念。
阶梯顶端，那个宫装女子缓缓向前一步。
“大胆！”
她的声音清冷如冰，在地宫中回荡。
“擅闯始皇陵寝，当诛九族！”
话音未落，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
她向前踏出一步，然后……飞了起来。
不是跳跃，是真正的、违背常理的飞行。黑色宫装如夜蝶展翅，轻盈地从三十丈高的阶梯顶端飘然而下，落在悬浮军阵中的一辆青铜战车上。战车稳稳承载着她，没有丝毫晃动。
“飞……飞起来了……”
“仙人！她是仙人！”
“不可能！绝对有什么机关！”
人群炸开了锅。有人跪倒在地，有人惊骇后退，有人则更加狂热——如果连飞行都能做到，那长生不老还有什么不可能？
“磁场！”
那个西洋学者尖叫：“一定是强大的磁场！这地宫里有某种反重力装置！”
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人群的喧嚣中。
而此刻只有赵信没有关注这些，他的眼睛，透过人群的缝隙，死死盯着战车上的身影。
距离拉近了。
火光足够亮。
他看清了那张脸。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挺直，唇如点绛——是嬴阴嫚。
确确实实是两千年前那个总爱缠着自己的小公主。
只是记忆中的嬴阴嫚，眼神灵动，娇俏可人，像春天的阳光，而眼前她，眉眼间凝结着千年冰霜，气质冷冽。
看来两千年的孤独，能把最明媚的人变成冰山。
赵信只觉得眼眶发热，他的心中满是愧疚。
“都到了这种时候了！”
一个满清贵族嘶声吼道，他拔出腰间的手枪。
“老子管她是不是仙人！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举枪瞄准战车上的嬴阴嫚。
手指扣上扳机——
“嗖！”
一支箭从侧面射来，精准地穿透他的脖颈！
贵族瞪大眼睛，喉咙发出“咯咯”的声音，手枪脱手落地。他捂着脖子踉跄后退，血从指缝喷涌而出，然后重重倒地。
“有埋伏！”
“机关！还有机关！”
人群惊慌四顾，火把乱晃。
就在这时——
“踏、踏、踏……”
沉重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金属轻响。在寂静的地宫中，这声音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上。
所有人转头望去。
火把的光中，一个人影缓缓走出黑暗。
是赵信！
他换上了玄色秦甲，甲片层层叠叠，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腰间佩着青釭剑，像凯旋的将军一般。
“赵信！”
李承业倒吸一口冷气。
“他……他一直跟在后面！”
人群骚动起来。刚才被长生冲昏的头脑，此刻被赵信的出现浇了一盆冰水。他们才想起——这个杀神，一直在墓道里。
赵信没看他们。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悬浮的军阵，落在战车上那个黑色宫装的身影上。
他一步步向前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不是尊敬，是恐惧。他走过的地方，人们下意识后退，仿佛靠近他就会染上死亡。
走到军阵前，他停下。
仰头，看着战车上的嬴阴嫚。
“嫚儿，”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地宫中清晰可闻，
“我来了。”
战车上，嬴阴嫚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低下头，看向赵信。那双冰冷的、凝结了千年风霜的眼睛，在看到赵信面容的瞬间，冰层碎裂。
不可置信。
震惊。
然后是……泪水。
晶莹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顺着白皙的脸颊滚下，滴在黑色宫装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颤抖着伸出手，仿佛想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幻影。
“大……王？”
她的声音哽咽，带着两千年的颤抖。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是我。”
赵信的声音也哑了，同时伸出了双手。
“嫚儿，我来接你了。”
嬴阴嫚再也控制不住。
她纵身从战车上跃下，落在赵信面前三步处。她踉跄着向前，脚步不稳，仿佛这两千年的等待抽干了她的力气。
赵信迎上去，张开双臂。
嬴阴嫚扑进他怀里。
很用力，像要把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她抬起头，颤抖的手抚摸赵信的脸颊——从眉骨到鼻梁，从脸颊到下颌，一遍又一遍，仿佛在确认这不是梦。
指尖传来真实的温度，皮肤的触感，呼吸的起伏……
“是真的……”
她喃喃道，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的放声大哭，像憋了两千年的委屈、恐惧、孤独、绝望，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她把脸埋进赵信胸前，肩膀剧烈耸动，哭声在地宫中回荡。
赵信紧紧抱住她。
很紧，紧到能感受到她的心跳，她的颤抖，她眼泪浸湿衣襟的温热。他低下头，鼻尖埋进她的发间——还是记忆中的味道，淡淡的、清冷的香气，像雪后的梅花。
“对不起……”
他在她耳边低语。
“我来晚了……”
这一幕，让在场的寻仙会成员全都愣住了。
他们看看相拥的两人，看看赵信，看看嬴阴嫚，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赵信……和这个秦朝公主……认识？
而且看起来，关系非同一般。
短暂的震惊后，贪婪重新占据上风。
“赵信！”
李承业上前一步，厉声道。
“交出秦朝公主！把长生的秘密说出来！否则——”
他举起手枪，身后几十支枪同时抬起，对准赵信和嬴阴嫚。
“否则，我让你们死在这里！”
嬴阴嫚身体一颤，下意识往赵信怀里缩了缩。这个细微的动作，像针一样刺进赵信心底。
“别怕。”
他低声安慰，然后抬起头，看向李承业，看向那些黑洞洞的枪口。
眼神变了。
从刚才的温柔、愧疚、心痛，变成了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杀意。
护驾！
四道黑影凭空浮现。
大秦锐士，玄甲持剑，如从古墓中走出的幽灵。他们单膝跪地，无声等待命令。
“杀光他们。”
赵信发布了命令。
四名锐士起身，踏步向前。
“开枪！”
李承业嘶吼。
枪声炸响！
子弹打在锐士身上，穿透玄甲，打出一个又一个空洞。但没有血，没有惨叫，甚至没有停顿。锐士们继续前进，手中长剑举起。
第一个锐士冲入人群。长剑横扫，三人被拦腰斩断。
第二个锐士从侧面切入，长剑刺穿一人胸膛，挑起来砸向人群。
第三个、第四个……
这不是战斗，是屠杀。
寻仙会的人有枪，但锐士不是血肉之躯。除非将他们彻底打碎，否则子弹只能留下空洞，无法阻止行动。更何况，这些人刚才吸入水银蒸气，此刻头晕目眩，胸闷气短，动作迟缓，准头全失。
惨叫声、枪声、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
但很快，惨叫声越来越多，枪声越来越少。
李承业边退边开枪，子弹打在一个锐士胸口，穿透，但锐士已到面前。长剑刺来，他勉强侧身，长剑划破肩膀，带走一大片皮肉。
“啊——！”
他惨叫倒地。
那个西洋学者想跑，被一个锐士追上，一剑劈碎脑袋。
日本军官带着几个士兵结成阵型，步枪齐射。子弹打在一个锐士身上，玄甲破碎大半，露出里面……空荡荡的黑暗。但锐士依旧向前，长剑刺穿军官的咽喉。
十分钟。
地宫中重归寂静。
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四个站在尸堆中、玄甲破碎但依旧挺立的锐士。
嬴阴嫚紧紧抓着赵信的衣袖，脸色苍白。她活了两千年，但大部分时间都在躲藏，很少亲眼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
赵信握住她的手：“别怕，结束了。”
他看向锐士：“退下。”
四道黑影如烟雾般消散。
地宫中，只剩他们两人，和满地的尸体。
“赵信……你这混蛋……”
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赵信转头。
李承业还没死。他躺在血泊中，肩膀的伤口深可见骨，血还在汩汩涌出。他瞪着赵信，眼中满是怨毒。
“你以为……杀了我们……就能保住秘密？”
他咳出血沫。
“这里的消息……早就传出去了……日本陆军、英国领事馆、美国探险队……都知道骊山有发现……你守不住的……”
赵信走到他面前，蹲下。
“我不需要守住。”
他平静地说。
“我只需要带走该带走的人。”
“你带不走……”
李承业咧嘴笑，露出染血的牙齿。
“全世界都会找你们……长生不老的诱惑……没有人能抵挡……你们会成为所有人的猎物……永远……永远逃不掉……”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
最后，头一歪，死了。
赵信站起身，看向嬴阴嫚。
嬴阴嫚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眼神有些恍惚。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泪痕未干，让她看起来脆弱得像瓷娃娃。
“大王……”
她轻声说：“嫚儿不是在做梦吧？”
赵信走回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嫚儿，还是叫我赵大哥吧。这不是梦，我真的来了。”
“赵大哥……”
嬴阴嫚重复这个称呼，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个称呼……嫚儿有两千年没叫过了……”
她靠进赵信怀里，声音哽咽：“无数个日夜……我都梦到你来找我……可每次醒来……只有黑暗……只有我一个人……嫚儿好怕……好怕这次又是一场梦……”
赵信抱紧她，心像被钝刀一下下切割。
两千年。
一个人，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宫里，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那种孤独，那种绝望，他无法想象。
“不是梦。”
他一遍遍重复：“不是梦，嫚儿，我在这里，真的在这里。”
两人相拥了很久。
直到嬴阴嫚的情绪渐渐平复。
“嫚儿，我们得离开这里。外面……可能还有人。”
“但走之前，我想知道——这地宫怎么回事？那些悬浮的兵马俑，还有你会飞……”
嬴阴嫚苦笑：“其实没看上去那么神奇。这一切，都因为‘天石’。”
“天石？”
“嗯。”
她指向地宫穹顶。
“还记得天外陨石吗，其中一部分用来炼制长生药，剩下的部分，工匠们无意中发现——只要按特定方位摆放，中间的物体就会失去重量，悬浮空中。”
她顿了顿：“这地宫里的悬浮军阵、白玉阶梯、还有宫殿，都是靠这个原理。我会飞，也是因为战车所在的位置处于无重力区域，我只要轻轻一跃，就能飘过去。”
赵信恍然。不是仙术，只是天外陨石造成的无重力现象。
“赵大哥，你跟我来。”
嬴阴嫚牵着他的手踏上白玉阶梯，一步步向上。
阶梯尽头，是那座悬浮的宫殿。
宫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前殿、中殿、后殿，还有两侧的偏殿。装潢极尽奢华——金砖铺地，玉柱撑梁，夜明珠镶嵌在穹顶，照得殿内如白昼。
但最震撼的，是后殿。
这里堆满了东西。
金银财宝，以及大量的竹简，还有兵器，精工锻造的秦剑、秦弩、战甲，保养得极好，锋芒依旧。
最后，是几十口白玉箱子。
嬴阴嫚走到一口箱子前，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白玉瓷瓶，每个瓶子只有拇指大小，晶莹剔透。她取出一瓶，拔开塞子，倒出了十粒药丸。
药丸呈淡金色，散发着奇异的香气。
赵信接过一粒。
几乎同时，他脑海中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检测到特殊物品：长生不老药（伪）】
【成分分析：以天外陨石为主体，融合百余种珍稀药材炼制而成】
【效果：大幅延缓细胞衰老，提升生命机能，理论寿命延长至普通人百倍以上】
【备注：非真正永生，机体仍会缓慢老化，但过程极度缓慢】
赵信愣住了。
“这些……都是？”
他看着那几十口箱子。
嬴阴嫚点了点头。
嘶！
赵信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他走到另一口箱子前，打开。又是满箱的白玉瓶。
再开一口，还是。
一共三十六口箱子，每箱一百瓶，每瓶十粒。
三万六千粒长生不老药。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如果这些药流传出去……如果世人知道这里有三万六千粒能让人活几千年的药……
整个世界，会疯的。
各国政府、军阀、富豪、野心家……所有人都会像嗅到血腥的鲨鱼一样扑来。到时候，别说他和嬴阴嫚，整个中国，甚至整个世界，都会陷入一场为争夺长生而发动的、前所未有的战争。
“赵大哥？”
嬴阴嫚察觉到他神色不对。
赵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嫚儿，”
他转身，握住她的肩膀。
“这些药，绝对、绝对不能泄露出去。否则——”
他看向地宫下方，那些寻仙会成员的尸体：
“这些人，只是开始。接下来，会有成千上万、乃至几十万几百万人，为了这些药，不惜一切代价。”
嬴阴嫚脸色发白：“那……那我们怎么办？”
赵信沉默良久。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把这些药全部带走。然后——”
他看向地宫深处：
“把这个地方，彻底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