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
陵墓入口已经彻底崩塌,不是简单的石块堵塞,是赵信用从日本人那里缴获的炸药,配合墓道内部结构,进行了精准爆破。
整片岩壁塌陷下来,将洞口掩埋在数十吨的碎石之下。瀑布依旧轰鸣,水雾弥漫,但那个曾向世人敞开一道缝隙的始皇陵,已重新归于黑暗。
然而秘密是封不住的。
《申报》头版刊登了耸人听闻的报道:
“骊山惊现秦始皇陵!疑藏帝国秘宝!”
文章写道:“据可靠消息,数日前骊山深处发生剧烈爆破,经查实为盗墓团伙所为。该团伙利用西洋炸药炸开山体,发现疑似秦始皇陵墓入口。现场遗留大量现代武器及尸体,死者身份复杂,包括日本军人、满清贵族、以及来历不明者……”
报道没有提及长生不老,只强调了“帝国秘宝”,这显然是寻仙会残存势力放出的消息。他们隐瞒了最核心的秘密,只抛出金银财宝的诱饵,试图借各方势力之手重新打开陵墓。
消息一出,全国震动。
但反应出乎意料。
首先发声的是各地学者、士绅。上海《新闻报》刊登了七十二位知名学者的联名公开信:
“告全国同胞书:骊山始皇陵乃华夏文明之瑰宝,先祖遗泽之所在。盗掘皇陵,非但悖逆人伦,更是对五千年文明之亵渎!我等呼吁政府严惩盗墓者,保护陵寝,以安先灵,以正人心!”
北京、南京、广州等地的报纸纷纷转载,民间舆论几乎一边倒地谴责盗墓行为。茶馆里,说书先生拍案怒斥:“这帮孙子!挖坟掘墓,断子绝孙的勾当!”
学堂里,教师对学生说:“始皇一统六国,书同文,车同轨,乃华夏奠基之人。其陵寝神圣不可侵犯!”
甚至连一些地方军阀也表态。陕西督军杨增新发布告示:“严查盗墓匪徒,保护骊山遗迹。”
虽然没人真信他会保护,但至少表面文章要做。
西方势力的反应则复杂得多。
英国驻华公使馆内,参赞翻阅着报告:“秦始皇陵……如果真有传说中的财宝,价值不可估量。但中国民间反对声浪太大,现在动手,会引发排外暴动。”
法国领事馆里,武官摊开地图:“骊山地理位置敏感,靠近西安。如果我们派兵,俄国人、日本人肯定会跟进。到时候就不是盗墓,是军事冲突了。”
日本陆军部的态度最暧昧。他们损失了一个小队,知道陵墓里有什么,但不敢公开,长生不老的秘密太惊人,一旦泄露,各国都会扑上来,日本没有独占的把握。
于是,诡异的平衡形成了。
所有人都知道骊山有宝,所有人都想分一杯羹,但没人敢第一个动手——怕成为众矢之的,怕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寻仙会的算计,落空了。
他们本想借刀杀人,却低估了这个民族对祖先的敬畏,低估了“盗墓”二字在华人心中有多重的道德分量。
西安,思乡酒家。
五楼密室,门窗紧闭,厚重的窗帘遮住了所有光线。
赵信、嬴阴嫚、高要、易小川四人围坐在一张紫檀圆桌旁。
嬴阴嫚仍旧是一身黑色宫装,长发盘成简单的发髻。但那种历经两千年的气质,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高贵与疏离,是衣服掩盖不了的。
高要和易小川站起身,对着嬴阴嫚,深深一揖。
“见过殿下。”
动作标准,语气恭敬——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两千年前在咸阳,他们见到公主就是这样行礼的。
嬴阴嫚正要说话,赵信先开口了。
“免了吧。”
他摆摆手:“咱们这些人,就不要在意这些虚礼了。”
他看向高要和易小川,眼神认真:“两位坚守两千载,等我这个可能永远不归的人。这份情义,赵某铭记于心。从今往后,我们是兄弟,是家人。”
高要眼眶有些红,易小川也动容。
嬴阴嫚起身,走到两人面前,深深的鞠了一躬。
“两位高义,阴嫚铭记。”
她声音微颤。
“大秦崩塌后,两千载孤独岁月,若非知晓还有两位在世间坚守,阴嫚怕是……早就撑不下去了。”
高要连忙开口:“殿下言重了!若非殿下当年赐予长生药,我和小川早就化为一抔黄土了。”
易小川也点头:“是啊。殿下当年冒险派人送药,这份恩情,我们永生不忘。”
四人重新落座。
嬴阴嫚开始讲述那段尘封两千年的往事。虽然高要和易小川听她通过信件说过大概,但亲耳听当事人讲述,感受完全不同。
“父皇化为陶俑,我吓傻了,呼叫护卫,但他们只要一靠近父皇,下场跟父皇一样,纷纷化为陶俑。’”
“我逃出行宫,那股可怕的力量在蔓延,所有将士、马匹、甚至飞鸟走兽……全部化成了陶俑,南宫彦率领黑龙军奋勇救驾,十万人马顷刻间……”
她说不下去了。
密室死寂。
高要和易小川面色凝重。他们活了这么久,听过太多惨事,但如此诡异的、大规模的诅咒,还是超出了想象。
赵信握紧拳头,指节发白。他眼前浮现出那些熟悉的的脸庞,南宫彦以及黑龙军的将士,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喝酒吃肉的同袍……
全变成了陶俑。
“紫媛……”
他咬牙,声音从齿缝挤出。
“这个贱人。”
赵信愤怒之余询问了嬴政被封印的地址。
“父皇被封印的地方,我知道。”
“这两千年,我每隔几十年都会去一次。虽然地貌改变很大,但大致位置……我记得。”
她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国地图。手指落在黄河“几”字形大拐弯的北侧,内蒙古高原南部。
“这里,现在……应该是库布齐沙漠边缘。”
赵信走到地图前,盯着那个位置。
“赵大哥。”
易小川担忧地说:“你……真的要去?”
“要去。”
赵信声音坚定。
“可你想过吗?”
易小川站起身:“就算你能破除诅咒,复活始皇帝……然后呢?现在是什么时代?洋人的枪炮,飞机,战舰……始皇帝再雄才大略,也是两千年前的人。他能适应这个时代吗?他能改变什么?”
赵信转身,看着易小川,眼神平静:“小川,我知道你的担忧。但这个时代,需要一把火。”
“火?”
“对。”
赵信指向窗外。
“你看看外面。这个国家成了什么样子?列强环伺,朝廷腐朽,军阀割据,百姓麻木……就像一潭死水,需要一块巨石砸进去,掀起惊涛骇浪。”
他顿了顿:“始皇帝就是那块石头。他是华夏第一个皇帝,是统一六国的雄主。他的出现,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旗帜。会让有些人害怕,也会让有些人……觉醒。”
高要沉默良久,开口:“赵大哥,你想做什么?”
“扫平这个乱世。”
赵信一字一句。
“用大秦的方式。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但不止这些。还要枪同制,兵同训,国同体。把这个破碎的国家,重新捏合起来。”
易小川苦笑:“这……太难了。”
“难,就不做了?”
赵信看着他,“小川,你活了两千年,见过太多朝代兴衰。你告诉我,哪个朝代的建立,是容易的?”
易小川无言以对。
“赵大哥。”
嬴阴嫚握住赵信的手,眼神坚定。
“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跟你一起。”
高要深吸一口气:“算我一个。两千年前,我就是个厨子,靠赵大哥庇护才活下来。现在……也该做点事了。”
易小川看着三人,最终点头:“好。那……什么时候动身?”
“不急。”
赵信说。
“我们还需要一个帮手。他快到了。”
“帮手?”
三人疑惑。
什么人,有资格参与这样的事?有这种能力?
中元节。
西安城笼罩在祭祖的纸烟香火中。傍晚时分,一辆黑色马车停在思乡酒家后门。
车里下来两个人。
男人穿着黑色长袍,头戴宽檐帽,脸上蒙着纱巾,正是伊莫顿。
女人挽着他的手臂,美艳绝伦,但眼神里藏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安苏娜。
两人被高要亲自引上五楼密室。
门关上的瞬间,伊莫顿摘下面巾,安苏娜则警惕地看着室内的赵信、嬴阴嫚、易小川,看到嬴阴嫚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和嫉妒。
“赵信,”
伊莫顿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先说好。我遵照协议来了,但以你的能力都解决不了的事,我恐怕更不行。要命的事,我不做。”
他怕赵信把他当炮灰,这种事,赵信干得出来。
赵信示意他坐下:“放心,没那么危险。我需要的是你的法术,不是你的命。”
“法术?”
伊莫顿皱眉:“什么法术?”
“召唤沙暴的能力。”
赵信直截了当。
“我们需要去沙漠深处,可能会遇到……麻烦。你的沙暴,可以清理麻烦。”
伊莫顿松了口气——只是当工具人,那还行。
然后赵信把计划说了。
听完,伊莫顿那张木乃伊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虽然肌肉僵硬,但眼神骗不了人。
“我的天……”
他用古埃及语喃喃道,然后切换成生硬的汉语。
“赵信,你疯了。复活一位皇帝?而且还是被诅咒封印了两千年的皇帝?”
“你有意见?”
赵信挑眉。
“不是意见,是……”
伊莫顿组织语言:“是提醒。诅咒我了解一些。能让一位皇帝和他麾下数十万大军同一时间化为陶俑……这太夸张了。施术者付出的代价,恐怕比你们想象的更大。而这种级别的诅咒一旦被破,反噬会非常可怕。”
他顿了顿,看向赵信:“就像我。我被封印三千年,复活后获得了强大的法力,那是封印反噬的力量。你那位始皇帝……如果他真的破除封印,获得的力量,恐怕远在我之上。”
赵信点头:“我知道。”
他心里其实不屑——伊莫顿这话,多少有点给自己脸上贴金。嬴政如果复活,当然比你厉害。那可是始皇帝,统一六国的雄主,就算没有诅咒反噬,其本身的威势也非一个埃及祭司可比。
但他没说出口。
“所以,”
伊莫顿继续。
“你确定要这么做?”
赵信看向嬴阴嫚,两人对视。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伊莫顿,一字一句:
“我确定。”
密室陷入沉默。
煤气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一场跨越两千年的救赎,一次赌上国运的复活。
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