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库布齐沙漠南缘。
一眼望去,天地间除了沙,还是沙。沙丘连绵起伏,像凝固的金色海浪,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一支队伍在沙海中跋涉。
数百人,二十匹骆驼,驮着帐篷、工具、补给。所有人都用厚布裹着头脸,只露出眼睛。风沙太大,张嘴说话就会灌一嘴沙。
嬴阴嫚走在最前面。她没有裹头巾,任由风沙吹打她的脸。两千年了,她太熟悉这片沙漠。每一步都踏得沉稳,仿佛脚下不是流动的沙,是记忆中的石板路。
“就是这里。”
她停下脚步,指向前方一片平坦的沙地。
赵信走到她身边,眯眼望去。这里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一样的沙,一样的风,一样的死寂。
“确定?”
“确定。”
嬴阴嫚声音平静:“沙丘会移动,但大地不会。这片地下,应该还能找到行宫的基址。”
赵信转身,对高要点了点头。
高要挥手,所有的手下开始卸下工具。不是普通铁锹,是专门定制的洛阳铲、探针、小型手摇钻机,还有几箱炸药。
挖掘开始了。
在沙漠里挖坑是件苦差事。沙子会回流,刚挖开一点,风一吹又填平了。必须边挖边用木板固定。烈日当头,气温很快升到四十度以上。汗水刚渗出就被烤干,在衣服上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赵信和嬴阴嫚坐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帐篷布被风吹得“噗噗”作响。
“赵大哥,”
嬴阴嫚看着外面忙碌的人群,眉头微蹙:“如果……如果真的找到父皇,你有把握破除封印吗?”
赵信沉默片刻,摇头:“没有。”
“那……”
“但紫媛有。”
赵信转头看她:“郭琳在我们手里。那是她的女儿,她会来的。”
嬴阴嫚明白了:“你是说……用郭琳做诱饵?”
“对。”
赵信眼神冰冷:“她一定会来的。女儿在她心里,或许比皇帝的命更重要。”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高要掀帘进来,满头满脸都是沙。
“赵大哥,”
他喘着气:“照这个进度,挖到基址可能要不少时间。而且……我们这么大张旗鼓,瞒不了多久。”
易小川跟了进来,补充道:“寻仙会虽然损失惨重,但根基还在。他们在蒙古、山西都有眼线。我们怎么多人的队伍,太显眼了。”
“不止寻仙会。”
赵信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望着外面茫茫沙海。
“俄国人在蒙古有驻军,日本人在东北虎视眈眈,英国人、法国人……所有对长生有兴趣的势力,都会闻着味过来。”
他转身,看着三人:“这里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如果对方调集军队,带着火炮、机枪……会是一场恶战。”
帐篷里气氛凝重。
“但还是要做。”
嬴阴嫚轻声说,语气却坚定:“我等了两千年,不是为了继续躲藏。”
赵信点头:“那就准备战斗。高要,让你的人加快进度。小川,让你的人去周边侦察,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是!”
两人领命出去。
营地另一顶帐篷里,伊莫顿盘膝坐在地毯上。安苏娜靠在他身边,用湿布擦拭他干枯脸上的沙尘。
“亲爱的。”安苏娜低声说。
“我们真的要和赵信一起去……复活那个中国皇帝?”
伊莫顿闭着眼,没回答。
他在思考——这一路从西安到关外,他思考了很多天。自从赵信说出那个疯狂的计划,他就知道风险有多大。在各方势力的夹击下,在沙漠这种开阔地带,简直是在赌命。
但他拒绝不了赵信。那个中国人的实力、手段、还有那份说到做到的狠劲,都让伊莫顿忌惮。
既然拒绝不了,那就得想想,如何利益最大化。
傍晚,赵信巡视完挖掘进度,回到主帐篷。伊莫顿找了过来。
“赵信,”
伊莫顿开门见山:“我帮你这次。事成之后,你也要帮我一个忙。”
赵信正在擦剑,头也不抬:“说说看。”
“帮我击败魔蝎大帝。”
伊莫顿眼中闪过狂热:“我要地狱大军的控制权。”
赵信停下动作,抬起头,看着伊莫顿,眼神像看一个傻子。
“想屁吃。”
他吐出三个字。
“你!”伊莫顿霍然站起,想要大怒又生生忍了下来。
“赵信!我们现在是盟友吧?像你这样的强者,应该不愿意欠别人人情吧?”
赵信冷笑一声:“别的事情可以帮你,这个不行。”
“为什么?”
“哼。”
赵信把剑归鞘,靠在椅背上:“你以为我没想过吗?”
他看向帐篷里的其他人——嬴阴嫚、高要、易小川都看了过来。
“在埃及的时候,”
赵信缓缓开口。
“我挑战过魔蝎大帝。”
所有人都愣住了。
伊莫顿眼睛瞪大:“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挑战过魔蝎大帝。”
赵信重复。
“那家伙是个半人半蝎的怪物,很强,我虽然打败了他,但也受伤了。。”
“啊?”
所有人吃惊,赵信有多厉害他们都清楚,能让赵信受伤,那所谓的魔蝎大帝该有多厉害。
嬴阴嫚更是心疼的抓紧了赵信的手。
后者看向伊莫顿,眼神变得锐利:“重点是,击败魔蝎大帝后,死神阿努比斯出现了。”
帐篷里寂静无声。
“死神……真的存在?”
高要喃喃道。
“存在。”
赵信点头。
“或许是因为我是东方人,没有埃及血脉,死神那家伙并没有给我地狱军团的控制权。”
伊莫顿不可置信:“这,这是真的吗?”
“不然呢?”
赵信摊可了摊手:“如果我有地狱大军,早就一路横推了,还用在这里跟你们磨叽?”
伊莫顿激动起来:“可我有埃及血脉啊!你帮我!你帮我击败魔蝎大帝,我来继承军队!”
赵信怜悯地看着他:“伊莫顿,在挑战魔蝎大帝之前,死神阿努比斯会抽走挑战者的所有法力。只能依靠肉搏。”
他上下打量伊莫顿干枯的身躯:“你这小身板,没了法力,魔蝎大帝一巴掌就能把你拍成稀巴烂。”
伊莫顿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如果没有法力,他确实只是个普通人。会点格斗技巧,打三五个普通人没问题,但面对魔蝎大帝那种怪物……
而且,没有法力,他就不能保持不死之身。挨上一刀,就会真的死。
他颓然坐下。
希望破灭了。
夜幕降临。
沙漠的夜冷得刺骨,和白天的酷热形成鲜明对比。营地燃起篝火,人们围着火堆取暖,吃干粮。
突然,营地外围传来哨兵的呼喝声。
“什么人!”
“站住!”
赵信抓起剑,冲出帐篷。高要、易小川紧随其后。
营地边缘,几个手下押着两个人走过来——一男一女,都是洋人打扮,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惊恐。
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
赵信皱眉。
“伊芙琳?理查德?”
正是奥康奈尔夫妇。
伊芙琳看到赵信,眼神复杂——恐惧、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理查德则挡在妻子面前,警惕地看着赵信。
“赵先生,”
伊芙琳用生硬的汉语说:“我们……我们不是有意冒犯。请放了我们的儿子。”
“你儿子?”
“他叫艾里克斯。”
伊芙琳急切地说:“我知道他冒犯了你,但他只是个孩子,他……”
赵信明白了。
那个跟在郭琳身边、被他一巴掌扇掉几颗牙的美国小子。
“内菲迪丽?”
一个声音响起。
安苏娜从帐篷里走出来,看到伊芙琳的瞬间,脸色煞白。她认出来了,是她,那个千年前下令将她处死的埃及公主。
伊莫顿也走了出来,他的脸上表情复杂。
“别担心,”
他低声对安苏娜说。
“都是过去的事了。”
但他看向伊芙琳的眼神,也带着警惕和敌意,但奈何赵信警告过他,不允许在对伊芙琳出手。
赵信想到了内菲迪丽,最终挥手:“放了他。”
手下领命,从另一个帐篷里押出艾里克斯。小伙子鼻青脸肿,门牙掉了两颗,走路一瘸一拐——腿被赵信打断过,虽然接上了,但还没好利索。
“艾里克斯!”
伊芙琳冲过去抱住儿子。
理查德检查儿子的伤势,怒视赵信:“刽子手!野蛮人!”
赵信没理他。
伊芙琳安抚好儿子,转身对赵信说:“赵先生,谢谢。我们……我们这就离开。”
她拉着艾里克斯要走。
但艾里克斯不肯。
“不!我不走!”
他挣扎着。
“郭琳还在他们手里!我要救她!”
“艾里克斯!”
伊芙琳急道:“别傻了!那个中国女人……她不是普通人!”
“我不管!”
艾里克斯眼睛红了,“我爱她!我不能丢下她!”
伊芙琳看向赵信,眼神哀求。
赵信摇头:“艾里克斯可以走。郭琳,不行。”
“为什么?”
艾里克斯嘶吼:“你们要把她怎么样?”
“滚蛋。”
赵信只说了两个字。
伊芙琳知道求不动了。她示意理查德强行拉住儿子,准备离开。
但临走前,她犹豫了一下,转身问赵信:“赵先生,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说。”
“为什么……”
伊芙琳声音很轻。
“为什么我总是做梦?梦到自己穿着埃及的衣服,走在宫殿里。梦到你……梦到很多奇怪的事。好像……好像那些事真的发生过。”
赵信沉默了。
他看向伊莫顿。
伊莫顿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走到伊芙琳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手上泛起黑色的光——不是火焰,是某种更幽暗的能量。
“你要干什么!”
理查德想阻拦。
赵信抬手,示意他别动。
伊莫顿的手在伊芙琳眼前轻轻一晃。
黑光没入她的额头。
伊芙琳身体一僵,眼睛瞬间失去焦距。她站着不动,像一尊雕像。
“伊芙琳!伊芙琳!”
理查德摇晃妻子。
几秒钟后,伊芙琳的眼睛重新聚焦。
但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美国古董商妻子的眼神,而是……高贵的,威严的,带着千年沧桑的。
她看向赵信,嘴角勾起一个微笑——那微笑不属于伊芙琳,属于千年前的埃及公主内菲迪丽。
“赵信,”
她开口,声音也变了,更沉稳,更有磁性。
“好久不见。终于等到你了。”
帐篷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赵信看着她,叹了口气。
“我现在该叫你什么?”
他问。
“内菲迪丽?还是伊芙琳?”
这句话让“她”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属于伊芙琳的手,但此刻感觉如此陌生。她想起纽约的家,想起理查德,想起艾里克斯,想起作为一个美国女人的四十年人生。
然后她又想起尼罗河,想起金字塔,想起法老的王座,想起千年前那个深爱着赵信却不敢说出口的埃及公主。
记忆在冲突,身份在撕裂。
她抬起头,眼神痛苦而迷茫。
“我……”
她声音颤抖。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谁……”
理查德紧紧抱住她:“你是伊芙琳!我的妻子!艾里克斯的母亲!”
艾里克斯也扑过来:“妈妈!”
伊芙琳,或者说内菲迪丽,看着丈夫和儿子,又看看赵信,眼泪无声滑落。
千年的轮回,四十年的今生。
她是她,又不再是她。